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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十九卻不肯,目光直朝楚姜去,“今日若非有人構陷,十六哥怎會去到起云臺,那處幽靜非常,太子殿下尋常也不曾去,今日便這般巧合叫十六哥碰上了,本當此番南下或能有個前程,未料卻總遇坎坷,若知曉此處亦有不容人的,何苦來哉。”
在他說話之際,楚姜跟楚四夫人已扶著兩位族老安坐了,楚姜聞言不由哂然,轉身冷視他,“十九叔,九娘不敢駁斥您,只是您一遇不如意便說旁人對您深文周納、故意構陷,且看您今日話里這意思,倒是說我父親容不得您了?”
“九娘莫多想了。”楚四夫人拉住她,看向楚十九道:“十九叔萬勿胡言,傷了一族和氣。”
一位族老眼色凌冽,看向跪著的二人,“我看九娘的話不錯,一犯了事便是天錯地錯,唯獨你沒有錯,你是比天高還是比地厚?以為你那群酒肉伙伴胡亂夸耀你幾句,你就真是滿腹珠璣,命世之才了?”
楚十九低下頭,“十九不敢。”
另一位族老也面帶譏色,“你以為你們與伯安同為大宗嫡子,他之威榮便是這嫡支血脈所帶來的不成?哼,構陷,我看是你心中有陰惻小鬼構扇說誘,才叫你如同蟁蠅一般見到酒肉便附上去。”
這話實在不客氣,那兄弟二人皆被說得抬不起頭,這族老卻還道:“這天下宗族,未聞外斗而分崩者,只見內爭而羽裂的,你們在長安時聲名已顯污濁,怎地以為來了金陵便能偷回清白?莫怪我說話難聽,今日便是你父親,楚氏的族長在此,我也要痛罵你一回,你那些怨望有膽子便沖我發了,詰怪九娘一個孩子,這豈是君子之理?又豈是長輩之理?”
楚十九悶聲不語,楚十六倒是知羞的,平素也帶些窩囊氣,眼下便流下幾滴淚來,“太伯教訓得是,今夜是十六吃酒昏了頭,見到殿下身邊的秦娘子心生穢念,言語輕薄了幾句,十六即刻便去同秦娘子告罪。”
“十六叔莫急,在殿下跟前得罪了秦娘子的可不止您一人。”楚姜看向楚十九,“十九叔怎么說?照殿下身邊仆役所言,秦娘子受驚之時殿下便在一屏之后,是他聽了秦娘子驚呼現身,十六叔才酒醒幾分,而殿下才斥罵出聲十九叔便到了起云臺,您聽了殿下的斥罵為十六叔求情自是無礙,求情之時卻說是秦娘子妖媚勾引,太子眼下,栽贓東宮,這話不說殿下聽了生怒,便是九娘亦羞愧難當的。”
“你這不肖子,殿下面前竟敢如此妄語!”先前斥罵得最恨的族老怒不可遏地盯著他,“你當人人都眼瞎不成?”
“十九只當一個婢女無關緊要,如何能叫殿下對楚氏生了不喜之心,自是……”
“便是不喜與你又有何干?”族老拄杖起身,圍著他罵道:“你哪只腳踏入了朝堂?哪只手批過奏章?喜與不喜,恩威皆不加你身。”
他面含憤色,怒斥道:“一家子弟本應互相提攜,伯安在長安時可不曾少在太子殿下面前為你們說好話,你們自己不長進,不說東宮臣僚,便是府衙小吏也不見你們謀上,前幾日三郎跟六郎將你二人引薦給殿下,你們便口出自傲之語,已是惹了殿下不喜,而今伯安大喜之日,你們醉酒鬧事便罷,還惹惱太子殿下,果真是難登大雅之堂。”
另一位族老也起身來,眼中飽含訓誡,“你二人即刻便去秦娘子面前負荊請罪罷,十六自責你酒后無狀之錯,十九自悔你出言冒犯之錯。”
二人低著頭應下,神色并不明顯。
族老說完又看向楚姜與四夫人,“秦娘子那里,你們好生安撫,一應珍寶勿吝,只叫她舒懷勿怪。”
二人應下,楚姜道:“秦娘子早已安置在仰月樓里,采采帶了人照料著她,九娘這便過去。”
族老便瞪向地上二人,對隨從吩咐道:“去柴房取荊條來,再剝去他二人上衫,束以荊條,盯著他們請罪。”
楚四夫人執著楚姜的手向仰月樓去,一路上燈燭不甚明亮,映著叢木闌珊,好在玉鉤有輝光,二人又被仆從簇擁著,這路才好行了些。
她的丈夫是宗子,亦是楚十六與楚十九的胞兄,她早已看不慣那二人荒唐,然此時心中雖頗覺暢快,又有擔憂在,遂聽她輕問道:“九娘,若說那秦娘子,不過是殿下身邊稍受重視的,遠不及紋簫、畫箏幾位娘子,若要請罪,待好言請得她寬慰,再送上珍寶便是,太伯卻叫族中嫡支郎君負荊請罪,這事傳出去叫外人知曉了,說我新平楚氏竟向一婢子求饒告罪,尤其是這婢子還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且不叫天下人恥笑楚氏汲于皇儲恩威?”
楚姜偎在她身側,搖頭道:“這事外人自不會知曉,起云臺周圍看守的都是長安跟來的仆役,仰月樓周遭也全是信得過的人,兩位叔叔如何到仰月樓,太翁也自有分寸的,十六叔與十九叔實在需要一場教訓,否則往后必為家族之禍根。今夜事,也須得給殿下一個圓滿的交代,他是太子,今日不過楚氏一個無官無職亦無聲名的子弟,便敢于他面前羞辱他的人,那他會如何想楚氏其余在朝為官的兒郎?”
她自來思慮得周全,又輕聲道:“況且今時不同往日,雖不知陛下會否重用南方世家,然而北地望族莫不盤根錯節、彼此牽連,殿下將來是要起圣的,必然只想要一個全心全意奉他為主的臣族,楚氏自當年父親任太傅起,便是世人眼中的東宮屬臣了,然今有南方幾大世族供他挑選,這幾大世族是能被打破了做獨臣的,這般情勢下,縱父親跟左叔父與殿下有師生之誼,若楚氏與左氏在殿下眼中有不德之處,于帝王而言這師生之情又有何意義呢?”
楚四夫人倒吸一口冷氣,“這可真是……難怪太伯要如此重罰了,不過一白身,今日敢對太子身邊的婢女出言輕薄,還在殿下面前誣陷那婢子,難免殿下心中不生厭惡,陛下又最為愛重太子殿下,這事恐怕要累及家族了。”
楚姜輕拍了她臂彎幾下,示以安撫,“也并非,權看我們的處置殿下滿不滿意了。一塊寶玉若是完美無瑕,在人手中任他如何喜愛,他也總會擔憂有人要搶走這寶玉,然而這美玉若有一處隱瑕,只有他一人知曉,這是他與寶玉之間獨一無二的連結,他或許還會珍視這玉更甚其他珠寶,而今若是我們這事處置得讓他歡心了,他心中或也會歡喜,歡喜只有他能夠掌握這塊寶玉。”
楚四夫人頓住腳步,側頭看向侄女,“你這孩子……你……”她笑嘆了幾聲,看向她還帶著半分稚嫩的面容,終于暢意地笑了出聲,又提起步子,“不白白冤枉了你小時候那些日子,那時你父親理政議事都要抱著你,連你祖母要抱你去養他也舍不得,等你大了又在你父親跟前伺候筆墨,倒是養出了個女諸葛來。”
她隔著春衫感受到依偎在自己身側柔弱伶仃的身軀,帶了幾分心疼,心嘆多智反傷,將她摟得更緊了些,“若如你這樣說,我們也能放些心了。”
楚姜只跟著她點頭,眼里還是清清明明一片,心中又思量著如何與那秦娘子告罪。
不過一刻,二人便已至仰月樓,卻見樓外有數位青壯男子遠近看守著,楚四夫人先還以為是楚氏的部曲,再一細看才知是當日護送他們來長安的一行游俠,又知曉他們皆已被楚姜收攬,便也不怪了。
采采見得她們來忙上前相迎,又將秦娘子的情形盡數說了,“秦娘子口口聲聲里,也還是說自己并無大礙,怕傷了殿下跟郎主間的情分,又急著回去伺候殿下,婢子也不敢妄言,只好言好語勸她留下,又勸她喝了一盞安神湯,眼下也還安穩。”
二人點頭應下,隨采采進了一間寬敞的屋子去,內中布置鮮麗,三折彩漆螺鈿龍云屏風后是一張琴幾,后鋪一張繅席,一位溫婉的小娘子正倚著隱囊,聽到動靜忙抬起頭來,見到來人便要起身,“婢子見過四夫人、見過九娘。”
采采早在她手撐上隱囊時便得了楚姜眼神示意,上前將她輕輕按住,楚姜也柔聲道:“秦娘子不必多禮,今日已是讓你受了驚嚇,如何也不能再拿這些虛禮來累你的。”
第12章 、秦娘子
秦娘子看二人也繞著琴幾坐下來,臉色更為無措,“婢子豈能與九娘跟四夫人同席,實在失禮。”說罷又要起身。
楚四夫人見勢便將拉住她手臂,“今日是我們失禮才對,秦娘子萬莫再起身了,你若再動,我跟九娘這滿腹歉意該向何人去求?”
“不敢不敢,今日婢子只是一時慌亂罷了,并未受到驚嚇。”
“秦娘子,”楚姜也看向她,神色似有追憶,淺笑問道,“我幼時隨長姐去東宮里玩耍,你曾推我打秋千的,可還記得?”
秦娘子這才稍稍冷靜了些,臉上掛了絲勉強的笑,“婢子自然記得的。”
楚姜便低眉一笑,“回來后長姐還驚奇,說我從來都嬌氣,除了親近那幾個,誰陪著玩耍都要鬧的,偏偏你陪我打秋千那半個時辰我才靜了,可惜后來父親不許長姐再帶我出門去,不然我第一個去就東宮找你玩耍的。”
秦娘子聽她柔和說著,記憶也回去了些,倒只有個模糊的印象,卻看她神情這樣真摯,便順著她的話勾勒起場景來。
她又笑道:“我記得秦娘子那時候也只十歲上下,本是端著糕點要去伺候殿下的,見我跟采采兩個蹲在秋千架下,旁人都在聽殿下念詩,只有你走來問我要不要打秋千。”
“照應客人,本也是婢子的分內之責。”秦娘子眼中露了幾分親近,“未想九娘還記著,倒叫婢子羞愧了。”
楚四夫人見此情形便大為放心了,也不插話,只微笑著看二人交談,便見楚姜執了秦娘子的手,“都說小孩子記事糊涂,我卻總記得在東宮里玩耍那暢快,后來大了見娘子都是匆匆一面,見你伺候殿下左右又不敢打攪,今日才借著這事向殿下求了,叫你留在府里一夜,我也同你好好說說話。”
秦娘子大為感動,“陪九娘打秋千,于婢子而言也是躲閑了,哪想叫九娘惦記至今。”
采采跪在她身后,見楚姜垂眉便也笑道:“女郎每每見殿下攜娘子來府中,便要與婢子提一提,初幾次還記不清,總問婢子殿下身邊那個粉面細腰的是不是那年在東宮里陪我們打秋千的。今日也是,一知曉是娘子受驚,便緊急吩咐了婢子以貴客之禮待娘子。”
秦娘子自不會懷疑,看周遭布置怎不知此處富麗,眼下聽完這番話便不似之前那般無措了,看楚姜的神情也更加親切,“婢子何德何能,能受九娘如此禮待。”
楚姜卻流露幾分自傷之態,“滿長安的人都知曉我體弱,幼時父親便是千叮萬囑,不許我受半點風吹雨打,何況是打秋千這樣的戲耍,那日在東宮,我才是第一回 坐上秋千架。”說完再抬頭時,她眼中竟隱隱帶了絲珠光,“那時候秦娘子只將我看作尋常孩童,我從未受過那般看待。”
楚四夫人竟也聽得落了淚,執絹拭了淚,笑嘆起來,“唉,你這孩子,平白說這話惹我傷心,若曉得你愛秋千,我早去給你尋個珊瑚做的架子、絲帛做的底,也不至于叫你惦記那秋千這十幾年。”
秦娘子不妨有這一番隱情,心底也爬上絲柔軟,“九娘如今身子康健,便是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