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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不能。”李遐玉回道,“所以阿姊是悄悄跟著我跑出來的。上次家去之后,家中長輩便再也不肯放她出來了?!贝嗽捵阕阌芯欧终妫畹ま被囟级礁缶捅淮蘅h君禁足了。而她也再度成為崔縣君、盧夫人最不歡迎的客人,連只言片語也傳不過去。如今,她們之間傳話帶信越發曲折了,須得經過李遐齡、李丹莘兩人之手,才能輾轉得到些許消息。
“她已經定親了?”慕容若又驚又急,忙問道。
“家中正在物色合適的郎君。畢竟阿姊去歲便已經及笄,韶光易逝,等不得了?!崩铄谟衿沉怂谎?,“若是慕容郎君再遲疑下去,說不得這次回去之后,便能聽得阿姊的好消息?!彼行├斫饽饺萑舸藭r患得患失的心情,前有胡漢之別,后有世族門閥的偏見,他若是貿然前去提親,恐怕很容易便會遭到拒絕。只是,他們兩人之間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供他細細打探,從容思索布局了。若換了是她,其余一切暫時都皆可放下,先將中意的小娘子娶回家再說。若是擔心直接上門提親不成,便間接托人提親就是。弘化公主的面子,吐谷渾王室的面子,即使貴為隴西李氏丹陽房嫡脈,也不得不相讓一二。
“若是不知她心中所想……”慕容若緊緊地擰起眉。李丹薇待他并無任何異樣,故而他才不愿貿然行事。若是兩情相悅,他托人說親也容易些;若是他一廂情愿,他實在很難確定,心上人是否會放棄嫁入世家豪門的機會,跟著他回吐谷渾。
“且不提動情與否,相較那些個世家子弟,你能讓阿姊過上什么樣的日子才更重要,不是么?”李遐玉意味深長地笑起來,“阿姊若是尋常的世家小娘子,便不會認識你,也不會隨著我出門殺馬賊了。如果你想清楚了,便去靈州都督府,向十娘子提親罷。阿姊閨名喚作‘丹薇’,可別說錯了人。”
慕容若神色微微一變,忽地揮起馬鞭,撥馬離去:“多謝小娘子提醒??!”他身后的數十侍衛原以為他要沖進戰場當中,卻見他驅馬一路往南狂奔,心中疑惑之極。他們尚有一半人手在戰場上,阿郎究竟有何打算?當然,不管阿郎如何打算,他們都誓死追隨就是了。至于戰場上的人,待戰事之后再跟過來也不遲。
“不必言謝。”李遐玉勾起唇角,心中暗道:若不是曾見過他與十娘姊姊單獨說過幾句話,瞧起來頗有幾分相配,她才不會做多余之事呢。這樁婚事若是成了,她也不必擔憂十娘姊姊日后被困在后宅之中,過著無趣的生活了。說不得,她們不但隨時能來往、相約狩獵,還能一起再去殺馬賊呢。
與此同時,戰況已然勝負分明的戰場之上,接連用橫刀殺了十來個敵人的謝琰策馬避過撲面而來的攻擊,反手便削去了敵人的頭顱。他輕輕地甩了甩刀身上炙熱的鮮血,而后略微分了分神,看向遠處的李遐玉。
因日暮的緣故,李遐玉等人已經成了一團有些模糊的影子。但這并不妨礙他瞧見慕容若驅馬上前,兩人狀似相談甚歡。其實,這些時日里,慕容若與李遐玉并沒有多少接觸的機會。這位俊美的鮮卑郎君一直是個盡職盡責的好誘餌,假扮粟特行商也扮得幾乎毫無破綻。閑暇之時,他還會編纂嘲弄薛延陀人的兒歌,轉眼間便傳唱出去,將混亂的漠北局勢攪得越發渾濁。而李遐玉除了偶爾贊幾句他的才能之外,也并未多說什么。
然而,不知為何,他心中卻始終不痛快。仿佛有些他不甚了解的情緒一直困守在角落中,時不時地便悄悄冒出來,將他的淡定、安然、理智甚至愉悅、愜意都攪得一團混亂——許多時候,他的心境便如同這漠北的局勢一般,百般頭緒無法可解,不得不強硬地壓制下去。
只見慕容若突然離去,將身邊的侍衛都帶走了,他擰起眉,驅馬脫離戰場:“阿玉,發生了何事?慕容郎君似欲南歸?”不過片刻而已,慕容若便已經不見蹤影了。他走得實在太急,甚至來不及與他說明,到底是因什么緣故?
“人生大事,他若是再晚些,可趕不上了。”李遐玉笑道,“橫豎咱們過幾日也須得南歸,少了他也沒什么干系。”
謝琰心中微微一緊,幾乎立刻反應過來:人生大事?提親?向誰提親?眼前的少女瞧著已是豆蔻年華,但實則虛歲才不過十三。她尚未及笄,怎么就論起了人生大事?實在太早了些罷?!這一瞬間,無數念頭一掠而過,他甚至能感覺到心中的些許惶急。
然而,未待他細想自己究竟為何而惶急,李遐玉便忽然道:“結束了”。
不錯,這場戰斗不過持續了一個多時辰,便在暮色四合之中徹底結束了。
☆、第六十五章 首度報仇
李丁大踏步行來,雙手各提著一個昏迷過去的俘虜,看起來猶如展翅的大鵬。除此之外,戰場上再無活著的敵人。鐵勒人的頭顱皆被割下,微傷或毫發無傷的馬匹都已經成了他們的戰利品,重傷與死去的馬則視同糧食。雖說打掃戰場之后,并不如剿殺馬賊時的收獲,但鐵勒人的腦袋在計算功勛時更有價值。更何況,根據他們的探查,這個鐵勒部落十有八九便是當初襲擊懷遠縣的罪魁禍首之一。故而,漠北“馬賊”橫行之際,他們才迫不及待地出來頂風作案——緣由無他,熟能生巧耳。
那些悄無聲息潛伏在尋常百姓當中的馬賊,或者說薛延陀人的細作,只能繼續慢慢查探。然而這偌大一個鐵勒部落,卻不可能突然消失。李遐玉與孫夏并非趕盡殺絕之人,從未想過處置那些個老弱婦孺。不過,當初參與懷遠縣之亂的鐵勒人,卻是一個都不能放過。他們將會從俘虜口中,問出每一個可疑的名字,為含冤故去的親人報仇。
數百具尸首很快便就地掩埋,形成一個新的草坡。幸而他們以多擊少,只有十幾人重傷,并未危及性命,遂立刻移到不遠的小溪附近安頓下來。搭建帳篷,殺馬取肉,巡防探查,無論是府兵、部曲或是女兵,都有條不紊地完成了各自的任務。經歷了數次戰斗與鮮血之后,他們很快便能自勝利的喜悅中抽身而出,將零碎的事務視同休息,不再如新兵那般只知不斷回想戰場的血腥與恐怖,茫茫然不知何所以。
孫夏扛著雙斧,緩緩地走到李遐玉身側,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悶悶道:“阿玉,終于報了仇,祖父祖母……阿爺阿娘……還有阿姊,他們在地下也會歡喜罷?雖然還差了些人,但我遲早會將他們都找出來,割下他們的腦袋祭祀先人?!?
“大兄,回去之后,咱們就去弘法寺做一個道場,將這個好消息告知他們。”李遐玉知曉他只是有感而發,“臨行之前,秋娘也說她要抄經,正好做道場時用。此事了結,你與秋娘心中也少了些牽掛。”
孫夏細細地擦去雙斧上的血跡:“你手臂上的傷也該痊愈了,這回去襲擊那鐵勒部落,我保管不攔你就是了。三郎也是擔心你傷勢復發,這才不讓你上戰場,可不能怪他?!痹瓉硭娭x琰方才神色有異,以為兄妹二人發生了爭執,特地來勸和。只是,他到底不會說話,僅能推己及人,說得也不算好聽。
李遐玉怔了怔,也不知他這誤會究竟從何而來:“我自然知曉,阿兄是滿心好意。手臂的傷勢若不能痊愈,往后射箭使刀都會受到影響,自是不能因小而失大。至于報仇,親眼得見你們斬殺仇寇,我心中也很是快慰,并無不滿?!?
“那便好?!睂O夏搔了搔腦袋,接過旁邊部曲遞來的燉馬肉,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馬肉的滋味雖不怎么樣,但到底也是肉。耗盡體力之后,吃些大葷總比啃干糧好些。因而,無論是誰都不會嫌棄,營地中飄起了香味,也漸漸響起了說笑聲。
李遐玉因養傷的緣故,倒是并未用馬肉,只是喝了些羊奶羹,又進了些干糧煮的粥湯。遍尋營地,不見謝琰的蹤影,她亦有些意外。轉而又憶起李丁抓住的兩個俘虜,便朝著某座營帳而去。
立在帳外,隱隱能聽見里頭的嗚咽哭泣以及含混的求饒聲。李遐玉并未進去,而是刻意走了兩步,引得謝琰出來。許是因旁觀拷問俘虜的緣故,謝琰已經將方才那些不適宜的猜測與情緒暫時放置一旁,一如往常般平淡而篤定。
“阿兄尚未用夕食罷?若非我囑咐屬下給你們留些,恐怕轉眼就要教他們吃個精光了。明日還須趕路,阿兄且將這些瑣事交給李丁便是,不必事事關心?!崩铄谟褚舶l覺,謝琰今日的舉動有些異常。若是以往,他必不會親自來看拷問俘虜,只會聽取結果。作為“主帥”,他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亟待完成,諸如激勵士氣、思索與制定作戰計劃等。
謝琰嘴角含笑,仿佛平常那般溫聲道:“還是阿玉細心。你也不必擔憂這些,身上還有傷,早些歇息去罷。”聞言,李遐玉不得不強調:“阿兄,我的傷已經快痊愈了。下一場戰斗,可不能讓我在一旁干看著?!?
“若是醫者答應,我自無不可?!敝x琰回道,目送她走遠,矮身進了帳篷。自從相識相伴以來,隨時關注她的行蹤已然成了他的習慣。因而,連他自個兒也并未發覺,自己的心思究竟從何時開始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如今,自己的目光中又究竟含著多少呼之欲出的復雜情緒。或許只是擔憂,或許只是憐惜,或許只是郁怒,或許也遠遠不止是這些。尚且青澀的謝三郎固然聰敏無雙,情竇初開之時卻同樣笨拙甚至于遲鈍。
經過一日一夜的審訊,李丁終究從俘虜口中撬出了數十個名字。這些人幾乎年年都會消失一段時日,有些已經死在了外頭,尸骨無存。這些年來,整個部落都心知肚明他們究竟是去干了什么勾當。而這回部落青壯假扮馬賊之事,亦是他們巧言令色說服了首領。部落中一千余控弦勇士分作了四支,除去一支護衛部落之外,其他三支皆在遠近劫掠,收獲亦頗為豐厚。
“如何?”謝琰將輿圖展開,徐徐繪出其余三支假馬賊劫掠的路線。經過兩三個月,他們對漠北諸部落的分布已經心中有數。輿圖雖仍有不準確之處,相差卻并不明顯。“以我們眼下的兵力,絕不能等到他們會合之后再出擊。”部曲二百人、女兵二百人、府兵六十人,另有些尚未離開的吐谷渾侍衛一百來人——他們眼下的兵力攏共將近六百人,與剩下三支鐵勒騎士的人數相差并不算遠。然而,若是硬碰硬,不僅將會傷亡慘重,還極有可能引起其他鐵勒部落的注意,甚至于遭到圍攻。
“分而擊之——斷絕他們之間的消息傳遞,確定他們行軍的路線,奇襲或者伏擊?!崩铄谟竦?,“咱們不能輕易分兵。”以少勝多、正面迎戰固然精彩,但以多擊少、行之詭道方是減少傷亡、確保勝利的最佳方式。
“部曲、女兵各派一路斥候去打探消息。”謝琰道,“另派二十人守在通往部落的要道上,將他們傳回去的所有消息都截下來。將外出的兩支全殲之后,再把他們部落假扮馬賊劫掠的消息傳出去,引來周圍部落怒而攻打。到時候,咱們只管坐收漁翁之利便是了?!辫F勒部落之間的吞并,素來都是先除掉青壯,只留老弱婦孺當作奴隸。一旦周圍部落得知此事,絕不會放過就在嘴邊的肥肉。如今漠北內部混亂,夷男可汗的威嚴日漸降低,此時不讓他們內部生出紛爭,耗盡他們的青壯男子,更待何時?
不多時,斥候再度傳回消息,眾人立即拔營而出。奇襲與伏擊,皆是他們最擅長之事。雖說一場戰斗之后,緊接著便要趕向下一處戰場,無暇歇息。但所有人都精神振奮,幾乎感覺不到任何疲憊。不過兩三日之內,他們便全殲了敵人,俘獲了他們劫掠而來的牛羊馬匹駱駝。這些牲畜身上都帶著各部落的印記,謝琰放生了一部分作為證據,剩下的皆就地宰殺,讓所有人痛痛快快地吃喝了幾頓。
此時,附近的部落聽到消息后,皆是蠢蠢欲動。他們都各自派出人打探,自然發現了各種消息,有的甚至還牽回了一些走散的牲畜。眼看著就要入秋了,那些存糧普遍比往年不足的部落如何會放過這等好時機,自是迅猛地出擊。
他們皆不知曉,有一行人正在遠處遙望著膠著的戰況。隨著亟不可待前來分一杯羹的部落陸續到來,這場混戰的規模逐漸擴大。部落內外,皆是尸首遍地,相似的衣著打扮已經分辨不出是哪個部落的騎士。而數百頂帳篷陷入了火光之中,很快便燒成了灰燼。最終,老弱婦孺分別成了不同部落的戰利品,被捆在牲畜后頭,哀哀哭泣著遠去。
李遐玉微微瞇起眼:當年她的親人與那些無辜的百姓,亦是這樣無助哀哭罷?只可惜他們連成為奴隸等人來救的機會也沒有,便被那些個真真假假的馬賊奪去了性命。萬物輪回,皆有定數。昨日之因,今日之果,如此而已。享受了血腥殺戮所帶來的好處,自然也須得為此付出代價。
“回去罷?!敝x琰道,撥馬轉身,“盡快趕回懷遠縣,免得教鐵勒人發覺,反倒對大唐不利。咱們首次出擊,算得上是大捷。接下來之事,便交給其他人了?!贝舜问讘鹬斋@,已經遠遠超乎他的意料之外,也足夠了。該做之事,能做之事,他們都已經做了。至于剩下的,自有人會迫不及待地接手。區區番代征防,亦能做到這般地步,許多人大約從未想過罷?往后幾年,說不得那些苦事累事都有人爭著搶著去做,但他絲毫不擔心沒有立功的機會。
說起來,按祖父的安排,也該輪到他去長安番上宿衛了。一離開便是四五個月,可能年后才能回來,該不會發生什么事罷?譬如說——提親。
“不錯?!崩铄谟穹潘傻匦ζ饋恚佳蹚潖潱按蟪鸬脠螅匀豁毜帽M快家去報喜。若是有人手腳快些,說不得還能聽到什么好消息呢?!?
好消息?提親的消息么?好不容易恢復淡定的謝三郎越發不淡定了。于是,接下來的數日,所有府兵與部曲都領教了謝郎君治軍行軍的嚴格。然而,因他平日一貫含笑的緣故,竟無人發覺他的情緒極其低落的事實。
一路緊趕慢趕,一行人終于在八月末回到了大唐境內。謝琰孫夏帶著府兵直奔軍府,將戰利品交給書記官記功。若是沒有差錯,憑著那些鐵勒人的頭顱,他們至少又可分別升上一轉。而李遐玉歸家之后,立即迫不及待地差遣李遐齡去靈州尋李丹莘打探消息。
☆、第六十六章 接二連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