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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四師傅,將你們喚來長安,本想遣你們四處打聽些消息。不過,眼下有件更要緊的事交給你。”沉吟片刻,謝琰方道,“大兄已與表姊成婚,育有一子,并來了長安赴省試。說來二兄應當也到了年紀,不知娶了哪家娘子,如今又過得如何。你們回陽夏老宅去,將近些年的事都悄悄地打探清楚,莫讓母親發覺。”
這些年馮四雖定期往謝氏家族送信,但為了不泄露行蹤,總是匆匆來去,也并未關注謝家發生的變化。想到此,他有些愧疚:“大郎君居然已經成婚生子,某竟一無所知,實在愧對三郎君。郎君放心,這回某定然將咱們謝家之事打探清楚再回轉。”
“另外,我想知曉,母親是否有心為我定親。”謝琰沉聲道,“以她之脾性,若欲結兩姓之好,大約非一等門第不取。可惜陳郡謝氏淪落至今,那些一等門第早便已經瞧我們不起了。大兄能娶得表姊,已是十分不容易;二兄若想同樣結一門五姓女的好親事,定然不可能。至于我,既是幼子又叛逆在外,能得二等門第世家青睞便已是難得了。你們不妨四處傳些小道消息,諸如我重傷在外無人理會,灰心喪氣、自暴自棄,似是而非、真真假假即可。”
馮四擰起眉,猶疑道:“郎君何必自污?娘子挑媳婦的眼光應當還不錯,便是二等門第家的小娘子,定也是性情柔順、熟讀詩書的。若是郎君想與一等門第結親,當初又為何推拒李都督?”
“我娶親,自然須得自己挑娘子。”謝琰淡淡地道,看了他一眼,“只有我中意之人,日后才能與我琴瑟和鳴。至于母親——她的想法一向與我相反,你覺得她能給我挑出什么合意之人來?那些真真假假的話,也算不得自污,只是想讓那些結親的人家看我不上而已。他日功成名就返鄉,只需盡數否認,當成謠言便是。”
“說來郎君也已經十六了,很該對親事上上心。”馮四道,“免得日后出現什么推拒不得的人物,白白教郎君費了這一番工夫。若是郎君暫時沒什么念頭,不如請李都尉與柴郡君替你打算。婚事總須得讓長輩仔細相看一番才好。”
謝琰心中微微一動,不知為何,有些安心又有些擔憂:“我省得,你們自去罷。”他當然很信賴李和與柴氏,但只要一想到他們欲從郭樸、何飛箭中擇一許給李遐玉,心中便覺得難受得很。如此下去,若將婚事交給他們主持,亦未必能娶得他想要的娘子——
他究竟想娶什么樣的人?也是時候仔細思考一番了罷?
而同一時刻,身在靈州的李遐玉正陪伴在李丹薇身邊,立在都督府花園的高閣之上,遙遙望著外院人聲鼎沸的熱鬧場景。人來人往之間,都督府所有人都一片喜氣洋洋。他們剛送了七娘子回長安成婚,如今又迎來十娘子的納征之禮,喜事接二連三,自是人人都精神百倍。函使、副函使皆是俊俏兒郎,聘禮也滿滿當當塞了三十六抬之多,足以令人嘖嘖贊嘆。
然而,有人看著歡喜,自然也有人看不順眼,李八娘與李九娘便是后者。兩人披著赤紅狐裘,走在暗香浮動的梅林當中,隱約聽見外頭樂聲大作,隨即露出不屑之色。李八娘睇了身側一眼,似笑非笑道:“聽聞祖父趕著將十娘嫁出去,命祖母和叔母立刻給你許親?這般匆匆忙忙,來得及么?”
李九娘下頜微抬,一臉自傲之色:“我的婚事,阿娘早便相看著呢。祖母和阿娘都答應我了,便是挑花了眼,也得給我尋個十全十美的郎君。我可不像十娘,片刻都等不得,連鮮卑胡虜也能嫁。她就不怕跟著他們吃生肉飲生血么?那等毫無禮數的人家,便是送我一百三十六抬聘禮,我也不會嫁。”
李八娘眸光微轉,輕輕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十娘都是被折沖都尉那一家給教唆壞了。如今竟連咱們這些姊妹都不親近,只愿與那李元娘說笑。讓我說,便是我有對不起她之處,七娘姊姊與你總與她沒什么沖突。她這般選擇,實在很令人心寒呢。”
李九娘不假思索地回道:“還不是八娘姊姊你牽累了我們?居然下手搶了十娘的婚事,讓她只能選擇嫁個鮮卑胡虜,也怨不得她恨足了你。”她素來是個不愿意多想的,既容易成為他人手中的刀劍,更時不時地便會無差別地傷人。
李八娘聽得,清麗的臉立時便扭曲起來,銀牙暗咬。她還想再挑撥幾句,冷不防旁邊卻射出幾顆泥丸,正中她的發髻與狐裘。瞬時間,她的頭發便散亂下來,渾身都沾滿了泥塊,宛如剛在地上打過滾的瘋婦。而她的面容也變得猙獰無比,尖叫道:“究竟是哪個畜生敢傷我?!你們還不趕緊去抓人?!”
“嘿!如你這等賤婦,也只配作個泥水里打滾的豬狗輩了。”一個陌生的聲音毫不留情地嘲諷道,緊跟著又射出幾顆腥臭的泥丸,全都擊在李八娘臉上。李八娘又惱又怒又恨,一時間怒急攻心,竟往后一仰昏倒在地。李九娘本想扶她,又嫌她渾身臟污,喝令婢女趕緊上前去,而她自個兒擔心被牽連,躲在附近的樹后不敢再出面。
那藏在暗處之人并未再緊追不放,悄悄地離開了。過了好一陣,確定再無危險之后,李九娘方跺了跺腳,捂著口鼻道:“趕緊地將八娘姊姊扶到她的院子里洗浴,除一除這味道!我去稟報祖母,將那躲在暗處的混賬東西找出來!”
高閣上,李丹薇與李遐玉居高臨下將梅林中發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發現那三個悄悄繞路將彈弓泥丸都沉進水池角落,而后洗凈雙手假作什么也不曾發生的少年郎。三人正大搖大擺地往前走,抬首一看,十目相對,頓時啞口無言。
“都是我射的,與他們無干。”何飛箭將事情都攬過來,“那賤婦不懷好意,射幾顆泥丸還是輕的。照我說,就該將她這些話都傳給她的夫家,教她丑態畢露被休回來才好。”他的性子較為隨心所欲,想到什么便做什么,越說越是興致勃勃。
“住口。”李遐玉瞥了他一眼,“若是你敢再胡來,便罰你今后五十年都只能待在部曲莊園中。”如果此事當真鬧開了,整個隴西李氏丹陽房都會蒙羞,小娘子們盡數聲名掃地。既然事發之時,盧夫人選擇將此事捂住,將錯就錯,也就有保李八娘之意。故而,便是崔縣君與李司馬再郁怒,也不能做出任何不當的舉動,否則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整個都督府都將受累。其實,那時候,若能心硬一些,將李八娘送去庵堂才是最合適的。就她那等心性,以后保不準還會惹出什么禍事來。
何飛箭冷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言語。李遐齡與李丹莘都眼巴巴地望著自家姊姊,辯解道:“若是她不起什么壞心思,我們也不想對付她。誰知道她竟想挑撥離間?如果讓她再說下去,十娘姊姊保不準就多一個對手了。”“是啊,她滿腹壞水,很該再吃一回教訓才好。今天是阿姊的好日子,也不能讓她隨便生事。”
“你們的心意,我心領了。”李丹薇道,“趁著祖母尚未派人過來搜查,趕緊將痕跡都抹去,回外院瞧熱鬧去罷。我們也只當什么都不曾瞧見就是了。”李八娘的作為已經激不起她的憤怒了。至于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在都督府中畢竟多有不便,且待日后罷。若李八娘還當她是當初那個軟柿子,想拿捏對付她,她會教她明白些事理的。
待三人都走遠之后,李遐玉抿唇笑道:“十娘姊姊果真是變了許多。數月之前,還是什么委屈都咽下,只想苦苦保持姊妹和睦的假象呢。”
“怎么,你不希望我變么?”李丹薇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當然是如今的十娘姊姊更好。”李遐玉抱住她的手臂,笑瞇瞇道,“內心強大,悲喜由己,這才活得愜意呢。話說,如今納征禮過了,到底何時親迎?非得等著九娘出嫁之后么?我看姊夫快等不及了。”
“你啊,真是改不了這張嘴,一直戲弄于我。待日后你成婚時,我必要十倍百倍地戲弄回去,你給我等著罷。”
貞觀十九年,就在喜樂當中安然度過了。戰火漸起的貞觀二十年,即將來臨。
☆、第七十八章 受到威脅
時光匆匆,首度番上宿衛終究仍是平平穩穩地過去了。抓竊賊、平息爭斗、處置尋釁滋事者,樁樁都是小事,無趣得令武侯們無不回憶起了馳騁大漠、奮勇殺敵時的自在與風光。便是留在河間府番代征防,查一查商隊的過所,守著烽燧警戒,也比做這些事更有意義。何況,他們的上峰年紀雖幼,卻總是擅長從各種蛛絲馬跡中察覺些不對勁之處,或許還能抓得幾個薛延陀人的細作呢?
謝琰與屬下一同度過元日、上元等新春節日,看似完全融入眾人之中,內心深處卻頗有幾分孤寂之感。不知為何,愈是年節時分,他便愈是時常想起弘靜縣李宅中的溫馨。偶爾憶起從前謝家冰冷而規矩的節日家宴,竟也多了幾分懷念。幸而宿衛的日子很快便要結束了,一月末他們便可啟程返回靈州。以目前情勢而言,邊疆戰火遲早會重燃,河間府大約會暫時停止番上宿衛。待到他日再歸長安之時,他應當也不會是那等寂寂無名的小人物了。
來時依依不舍,去時歸心似箭,河間府一行人匆匆于二月初趕回了靈州。此時雖是仲春,但一場新雪從天而降,將靈州境內覆蓋住,遠遠近近皆是一片皚皚茫茫。謝琰隨著張校尉回河間府軍營交接,又攜著美酒見過李和,得了數日休沐。他原打算立即回弘靜縣老宅見柴氏,臨來念頭微轉,卻撥馬去了賀蘭山麓的莊園中。
孫夏緊跟在后頭,發現他越奔越快,仿佛急不可耐一般,低聲嘟噥道:“怎么活像是火燒了馬尾似的?我可不想跟著他吃一肚子寒風。”他身邊的部曲呵呵大笑,打趣道:“許是三郎君想念小娘子了罷。”十幾人一起笑了一陣,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方才說了什么,一時間竟面面相覷。
雪后天寒,遠遠看去,無論是莊園或是賀蘭山都靜謐而悠遠。不過,靠近之后,便能隱約聽見陣陣笑鬧聲自莊田之側的河渠上傳來。謝琰敏銳地自其中發現了李遐玉的笑聲,禁不住唇角微微勾了起來。
策馬飛奔,片刻之后,他便望見河渠上一群人正在冰嬉。此時冰面已經逐漸解凍,冰嬉其實有幾分危險。他甫要將她們都喚過來,但見人群中李遐玉正靈活地滑動,左閃右避,似乎頑得很是快活,便再未出聲。擅長冰嬉的畢竟是少數,許多人一時不慎便滑倒在地,引來善意的嘲笑。而這些初學者偶爾也會將技藝不錯者帶倒,連摔帶滾,掃倒一片,更是令那些逃過一劫的笑得前俯后仰。
謝琰翻身下馬,靜靜立在河渠堤岸上,部曲們守候在側。李遐玉似是感覺到他的目光,回首望去,眸光微動,朝他滑了過來。然而,她只顧著往前滑,卻并未注意到旁邊一人摔倒又帶倒了一群人。斜刺里突然滾來好幾個,待她發覺的時候已是躲避不及了。
謝琰神色微變,疾走數步便要下去,卻有人比他更早一步趕到李遐玉身側,雙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瞧見那人的時候,謝郎君雙眸輕輕地瞇了起來,很有些不悅。發覺李遐玉似乎與他很是相熟之后,他心中不禁更沉了幾分,隱隱竟覺得既酸澀又焦灼。
“你們可小心些!別牽累了元娘!”何飛箭扶住李遐玉,往旁邊掃了幾眼,目光頗有幾分不善,“不會滑的先去角落里練一練,免得帶累大伙兒都摔得渾身烏青!”
可惜,女兵們卻沒有一人畏懼于他,圍上來嬉笑道:“何小郎可是心疼了么?”“奴們也心疼元娘,比你還心疼呢,安心罷!”“不錯,奴們皮糙肉厚,怎么摔都不打緊,元娘細皮嫩肉的,可千萬摔不得。”
何飛箭聞言似乎多了幾分羞惱之意,但他臉頰與雙耳都凍得通紅,神情看起來倒是并無變化。許是擔憂之故,直到周圍人都挪開了,他才趕緊將李遐玉放開,抱怨道:“好端端地,怎么突然便沖了過來?是我提議大家來冰嬉,若是連你也摔得頭破血流,說不得這錯處便全是我的了。你便這么想看我受罰么?”
他并未意識到,自己所言之中含著的關心之意與似有似無的朦朧之情。李遐玉亦并未多想,斜睨了他一眼:“身為部曲,護衛我不是應當的么?玉郎還等著你教他呢,你只需看緊他便足矣。”
謝琰立在堤岸邊,遠遠望著那一對看起來很是般配的少年少女,心中忽地狠狠緊縮起來。惱怒、憤慨、不甘、驚慌盡數交織在一起,卻讓他一時并未察覺這些復雜情緒之下涌動著的妒意。他倏然覺得此去長安幾個月,極有可能犯了大錯——自己離開了不提,將郭樸帶走了,何飛箭卻留了下來。這豈不是給了他趁虛而入的機會?果然如今便已與元娘形影不離了,連玉郎亦似乎和他頗為熟稔。
難不成,祖父與祖母果真想將元娘許給何家?這何飛箭如此不定性,如何使得?
“阿兄!”此時李遐玉已經安然滑到岸邊,笑吟吟地望著他,“前兩日才接到阿兄的信,原以為過些日子再去驛道上接你也不遲,卻不想你們行軍竟這般迅疾。阿兄可是得了幾日休沐?我同你一起回弘靜縣城罷。”
“也好。”謝琰回過神,淡淡笑了笑,“這些時日過得如何?家中可曾發生什么事?”
“家中安然無恙,你盡管放心就是。”李遐玉道,轉念想起他曾在信中提起的謝璞,“阿兄過冬至、元日的時候,可曾去拜訪謝家大兄?我仔細想了想,覺得眼下阿兄已經升任旅帥,軍籍也記在河間府,便是告知家人應當亦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