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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內元日驅儺、上元觀燈越是熱鬧,我們這些武侯便越發須得打起精神,四處巡防,以免出現各種意外。我哪有什么空閑去拜訪大兄?”謝琰回道,“何況,我母親性情固執,絕不會因我已經當了從八品上的武官而改變心意。除非我服朱服紫,否則她絕不會放棄讓我貢舉晉身的執念?!?
“那待阿兄升任果毅都尉(從五品下)之后,再衣錦還鄉便是?!崩铄谟竦?,“以阿兄如今的遷轉速度,或許也不過是四五年的事罷了。說起來,謝家大兄省試可有望?”省試通常在一月末或二月初,如今大概已經張貼了榜文。不過,還須得等上幾日,部曲才能將消息傳回靈州。
“我看過他作的詩賦與策論。”謝琰擰起眉,喟嘆道,“在陳州算是出挑,卻并無令人眼前一亮的靈氣。而且,大兄從未出過陳州境內,見識太狹窄,策論作得再花團錦簇也少了幾分實用。便是有人引薦,恐怕也入不得考功員外郎的眼——何況那位范陽郡公,亦是出了名的公正之人。”他雖暫時放下了讀書進學,但畢竟當年該學的樣樣不少,又時常讀書,靠著扎實的功底倒也養出了幾分鑒賞之力。在長安,歷年進士的卷子都會印出來供人傳看,他亦抽空讀了許多,自是發現自家大兄離這些人才尚有幾分差距。
“若非天才絕艷之輩,誰考進士不須得磨幾年呢?”李遐玉安慰他,“若是謝家大兄留在長安,文氣薈萃,或許比留在陳州更易長進些呢。如此說來,玉郎也該多讀一讀那些進士作的詩賦策論,才會懂得人外有人的道理?!?
“我將那些省試實錄冊子都帶了回來,另有些不錯的文冊文集,玉郎平時可多瞧一瞧?!?
他們兩人低聲交談、緩步離開,全然不曾注意到身后李遐齡欲言又止的模樣。小家伙當初因惱怒謝琰“欺瞞”,在他前去長安之時仍不愿理會他。如今時過境遷,那些小心思早便煙消云散,卻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猶豫之間,他望向何飛箭,虛心請教:“何家二兄,若是你不慎與何家大兄爭吵起來,又有幾個月不曾見他,會如何與他相處?”
何飛箭望著謝琰與李遐玉的背影,有些心不在焉地隨口答道:“該如何相處就如何相處,權當作什么也不曾發生就是了。兄弟之間,哪有什么隔夜仇?你可別像小娘子那般扭扭捏捏,該做什么,盡管去做便是?!?
“……”李遐齡忽地覺得,原來何二郎也能說出有道理的話,頓時對他刮目相看,“你說得是。阿兄千里迢迢趕回來,無論如何我也該去問候他。冰嬉改日再頑,我隨著阿兄阿姊家去了?!?
“等等!你方才的神色很是奇怪,讓我有些不舒服——你到底是何意?”
“何家二兄,你想得太多了?!?
是夜,李家人再度齊聚一堂,在正院內堂中享用了豐盛的家宴。李和飲著謝琰與孫夏帶回的長安阿婆清、郎官清,開懷大笑。柴氏亦笑看著底下已然長成的五個孩子,頗為欣慰。不過是數年罷了,幾個孤苦無依的孩子便已經能夠撐起家業,樣樣都思慮周全,委實是太不容易了。當初教養這些孩子的時候,她從未想過他們竟能成長到如斯地步?;蛟S,老天到底仍是憐惜他們這兩把老骨頭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才將懂事的孩子們都送到了他們身邊罷。待再過幾年,他們或許也能過一過含飴弄孫的輕省日子了。
謝琰將帶回的禮物分送出去,人人各不相同,樣樣都周全得很,得了家人連聲夸贊。孫夏雖說也帶了禮物,但到底粗疏一些,他也不甚在意。而李遐齡收到阿兄精心準備的法帖、省試實錄冊以及文卷、文冊之后,便厚著臉皮像往常一樣纏在了阿兄身邊。李遐玉見兩人依舊如故,亦是松了口氣。
待到夜深時分,孩子們各自回了院子歇息。謝琰在院門前靜立半晌,心中思慮紛紛,仍是忍不住回轉,去見李和與柴氏。幸而兩位長輩尚未歇息,將他喚了進去:“你先前在信中都報喜不報憂,難不成遇上了什么難事?”
☆、第七十九章 情竇終開
面對兩位老人真切的關懷,謝琰一時間有些恍惚。他是否有資格質疑長輩們所作下的決定?他們所思所想,無非也只是心心念念元娘能夠尋得一位如意郎君而已。郭樸果真不適合么?何飛箭果真那般不堪匹配么?若當真如此,他們定然入不得祖父與祖母的法眼,更遑論來到元娘身邊了。然而,他卻依然覺得他們渾身上下處處是不足,依然覺得元娘值得更好的郎君。
只要想到元娘披上花釵翟衣,嫁給那兩人當中的任意一人,他便覺得心痛難當,有種欲將這種種想象一并焚毀殆盡的沖動。他倏然明白,原來她便是他內心當中堅守的底線。他想將一切都捧來與她,讓她過上最愜意快活的日子,故而無法容忍她的生活當中有任何不完美之處。即使她并不在意,他也須得替她百般打算,否則便覺得備受煎熬。
想到此,謝琰好不容易方冷靜下來,淡淡笑道:“孩兒在京中一切安好,祖父祖母不必掛懷。只是,之前曾見到何二郎與元娘走得很近,兩人都毫無避諱之心,難不成他們倆之間的事已經定下了?”
李和撫了撫長須,有些疑惑地瞇著眼睛打量他。柴氏不動聲色地掐了他一把,微笑著打趣道:“怎么?三郎這是在為郭大郎打抱不平么?何二郎那孩子雖不夠穩重,但勝在率性真摯,假以時日必定也是個能撐得起家業的。元娘與他青梅竹馬,原本便十分熟悉。如今相處融洽,倒也算是很有緣分。更何況,我們有心為元娘招贅,何家二郎并非嫡長子,或許何家并不會反對此事。郭大郎是郭家的獨苗,這番打算卻是不可能成的。”
招贅?謝琰眉頭一跳,緊緊擰了起來:“若為女戶,方有招贅一說。且贅婿頗受詬病,日后行走官場亦十分不便。家中尚有玉郎,元娘招贅名不正言不順,且日后贅婿也很難扶助玉郎升遷,此舉似乎有些不妥當?!碑斎?,以何二郎的脾性,日后能得祖父蔭護,升至果毅都尉便已經很是不錯了。若欲為折沖都尉執掌一方軍府,恐怕他的性情很難擔此重任。然而,元娘這般無處不好的小娘子,豈能因夫君之故屈居他人之下?
“我們先前只想著不愿元娘嫁去旁人家,離我們太遠,倒是不曾考慮過女戶與贅婿之事?!辈袷硝久?,“許是關心則亂,反而思慮不周的緣故。三郎有何想法,不如說來聽聽?”招贅之說到底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他們早已閱歷無數,豈能不了解其中的是是非非?便是再舍不得,也不忍讓心愛的孫女卷入其中。不過,眼見著謝琰比他們兩把老骨頭還急切幾分,倒是讓元娘的婚事又生了幾分變數。
“此去長安,孩兒也見識過許多人才出眾的少年郎。才華橫溢者有之,氣概豪爽者亦有之。如今咱們家身在靈州,交際有限,很難尋出合適的人選。倒不如再等些時日,待薛延陀之戰之后,祖父與孩兒說不得便能靠著功勛遷轉上去。屆時,必定能為元娘尋得更如意的郎君、更合適的婚事。不論什么長安少年、官宦子弟、世家公子,孩兒都會仔細替她挑揀,將她交托給最值得托付之人?!敝x琰并未察覺,自己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之意,與往常大不相同。
“區區黃毛小兒,以為功勛遷轉當真那么容易?”聞言,李和橫眉豎目,“越是往上遷轉,便越是難得。我都已經這把年紀了,往上升遷早就無望了!而你——你仔細想想,名列凌煙閣的那群武將,到底打了多少勝仗,才能有如今的地位?你而今不過十五六歲,若想令那些個高官世家刮目相看不難,但若想讓他們拋開陳郡謝氏門第,屈就我們李家這等寒門,卻是難上加難!除非你與那霍驃騎一樣,小小年紀便能靠著軍功封侯,一等世家支脈子弟或許還會‘降尊紆貴’高看我們一眼!呵,真有這樣的親家,我們也不稀罕!”
柴氏亦輕輕一嘆:“愛屋及烏,談何容易。待到你一鳴驚人的時候,元娘恐怕早就過了花信之年。除非她出家暫避,否則如何能等得?便是她能等得,官媒恐怕也等不得。何況,因你而取中元娘的人家,果真適合她么?我們也并不在乎什么門第富貴,只需尋個全心全意待她好、能護得她周全的人便可。”
是啊,他怎么會忘了,韶華易逝,她已經將至豆蔻年紀,等不得了!
她等不得他立業之后,再驀然回首——
謝琰一怔,心中似是被無數箭簇射中了一般,忽然覺得疼痛難當。生生忍痛拔去那些箭簇之后,只留下無數空洞,涌進凜冽如霜刃的寒風。茫茫然之間,他猛然驚醒,原來是他漸生情愫不可自拔,才不愿將元娘交給任何人,才看郭樸、何飛箭百般不順眼,心中才會因妒意而生出焦灼與不滿。
情不知因何而起,當情起之時,早已是烈火燎原之勢,無可阻擋。
不,或許他其實心中很清楚,自己為何會傾心于她。自初遇時開始,她便那般與眾不同,堅定不移,以柔弱的雙肩背負起整個家庭,直至逐漸變得強悍無匹。而她又那般信賴于他,仿佛無論他做任何事,都是深思熟慮且無比正確。她不需依附任何人而生,如烈日驕陽,又如寒風朔雪,盡可自在隨意。也唯有如此,他們才能并駕同行、相濡以沫、彼此理解、相扶相助。
然而,他會是最適合她的人么?他的家庭,他的家人,會接納她、喜愛她、支持她么?即便他能無視家人的反對,她又能將他當成夫君么?在她心中,他是否永遠都只會是義兄?只可相敬如賓,不可舉案齊眉、鶼鰈情深?
“是孫兒太過想當然……也太過唐突了?;橐鲋拢颈銘歉改钢藉?,理應由祖父祖母做主才是……”一時間,謝琰的心緒太過雜亂,怎么理也理不清楚。他有些狼狽地起身告辭,字字艱澀,十足地言不由衷,而后便匆匆離去。他以為自己已經表現得足夠淡定平靜,在兩位熟悉他的老人跟前卻留下了無數破綻。
柴氏搖了搖首:“這也算是‘兄妹之情’?”她當真曾經以為,兩個孩子之間只有兄妹之情,卻不想謝琰不知何時已是情根深種了。瞧他如此痛苦的模樣,她又如何忍心將元娘許配給他人?“也不知元娘心中究竟有何想法。瞧她這些時日與何二郎相處,也并不似已經開竅了?!?
李和嘿嘿笑著搓了搓手,炯炯有神地望向她:“娘子,不如隨他們去罷?反正元娘還沒及笄呢,兩人且再等幾年也不遲。也省得咱們再費什么心思,到時候元娘愿意嫁誰就嫁誰便是了。”
“……”柴氏橫了他一眼,“何家且不提,郭家便回絕了罷。他們家大郎年紀大些,早些回絕也不耽誤說親。至于何二郎,也罷,就看他與三郎哪個能得咱們家元娘青睞就是了。三郎除了他那個阿娘之外,確實沒有一處不好。以他的脾性,應當能護得住元娘罷?”
李和倒是絲毫不擔心:“呔,后宅的手段也就是那幾板斧,誰不知道?那王氏要是不想做個惡名在外的阿家,也只能百般挑剔,再祭出家規來懲罰。元娘豈會懼怕這些?保管教那王氏什么手段都使不順暢。何況三郎不過是幼子,也沒有奉養母親的責任,帶著元娘遠遠地住著,彼此互不干擾,不就皆大歡喜?”
“你想得倒是簡單。”柴氏笑著哼了一聲,也不再與他爭執下去。作為內宅主婦,她自然比誰都更清楚,阿家對于兒媳的天然制壓。單單一個“孝”字,便能制得兒媳喘不過氣來,甚至能逼迫兒子休妻另娶。那王氏若是個拎不清的,一怒之下告兒子與兒媳忤逆,恐怕三郎與元娘這一輩子便毀了。
也罷,兒孫自有兒孫福。如今無論如何憂慮都是空的,待走到那一步再想也不遲。王氏是鼎鼎有名的太原王氏女,應當也不至于那般下作才是。
☆、第八十章 非同尋常
翌日清晨,李遐玉自睡夢中醒來,便隱約聽見幾個粗使小婢女正央求思娘與念娘,不愿將滿院子的新雪打掃干凈。她披上裘衣,支開窗戶往外瞧去,就見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從天而降,不知何時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遠遠近近皆是純白一片,猶如清凈琉璃世界一般,確實令人不忍心毀去半分。
“便是瞧著再好看,咱們也不能成日待在屋子中不出去罷?”念娘的聲音由遠及近,“你們好歹也掃出一條小徑來供人行走,可不許找什么借口偷懶?!彼寄锔且话逡谎?,毫不通融:“元娘日日都須練武,若不將院子清掃出來,連踏腳的地方也沒有。別磨蹭了,趕緊去?!?
“罷了?!崩铄谟癯雎暤?,“由得她們去罷。這新雪瞧著確實漂亮,不如咱們也學學別人家的風雅,將梅花、桃花、杏花上的雪都取下來烹茶釀酒,也算成全這群小丫頭頑雪的小心思。”若在平時,她斷然不會有什么風雅的想法,但眼下心情實在很好,便也生出了幾分興致。
話音方落,略有些刺骨的寒風拂面而來,將殘存的幾分睡意盡數驅除。她微微瞇起雙眸,唇角輕輕勾了起來:“待會兒你們折幾枝花,就當作帖子,送與兄長弟妹們,邀他們午后賞雪賞花去。咱們家雖是武將人家,偶爾附庸風雅一回也不錯,賞花賞雪也算得上是消遣了。”
思娘與念娘捧著銅盆熱水進來,伺候她梳洗妝扮。李遐玉平素頂多使些面脂,梳著男子的發髻方便習武,今天卻突然看向自己裝得滿滿當當的數層妝匣,從中挑了碧玉步搖與桃花狀釵朵、紅寶鑲玉梳:“習武歸來后,換個單螺髻,再用些首飾?!?
“是?!彼寄锓磻狡?,仍是只做該做的事。念娘卻禁不住好奇地悄悄打量著她,試探著問道:“元娘今日似乎很有興致?不如將二娘前些日子送的細粉、胭脂、口脂都取出來用一用?”這位主子素來都不喜妝扮,突然生了興趣,她也想試試自己的手藝是不是已經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