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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氏怔了怔,驚訝地望著她們二人。李暇玉卻絲毫不動容,淺笑道:“阿嫂真是高看我了,我在靈州時確實手底下有不少適齡的小丫頭,但卻都不曾帶過來。如今身邊的這些,你們也都見過了,如何能服侍阿家呢?不過,畢竟是要伺候阿家的,咱們寧可慢慢選也不能著急不是?若是阿嫂愿意等上幾日,靈州那頭就會送來不少合適的人了?!?
“都是元娘你親手教養的?”小王氏雙目微亮,“不如再借我和阿顏兩個?也好讓她們幫著我們治一治那四個婢女。我們身邊的人性情都太過溫和,也礙著情面,不好對她們動手。但若是新來的,不懂得這些規矩和背后的官司,自然不必給她們什么面子。何況,聽聞元娘你的婢女都懂武藝,一力降十會,也比總是磨嘴皮子合適些。”
顏氏恍然大悟,也跟著點頭:“我身邊確實就缺了這樣的人,也不敢討要你精心教養的人,就當做借用即可。過些時日就還給你,如何?”
李暇玉原便有借人給她們使,權當做賠罪的想法。此時聽她們主動提出來,她心里也歡喜:“我的人,不好借給兩位阿嫂。若是日后阿家發覺,豈不是會遷怒于你們?”
聞言,小王氏與顏氏都有些失落,但也不得不承認她顧慮得是。李暇玉見她們流露出淡淡的愁意,便又笑道:“我的人不行,借其他人的侍婢卻是無妨。橫豎阿家日后也遇不到,不可能發覺什么痕跡。正巧,我有位姊姊前來探望我,身邊帶來好幾個膚白貌美又武藝高強的鮮卑美婢。就將她們當成是同僚送給大兄二兄的婢女,隔兩日帶回家去罷?!?
小王氏與顏氏一怔,便聽見屋外傳來一個佯怒的聲音:“原來你今早一直打量我那些婢女,便是生出了這般的心思!好你個李元娘,要借我的婢女,也不事先與我通通氣!你當我絕不可能拒絕,所以才這般欺負我不是?”緊接著,一位裝扮利落的紅衣年輕貴婦便走了進來,正是李丹薇。她身后,則跟進來好幾位腰肢柔軟面容有些奇異的雪膚鮮卑婢女。
“那十娘姊姊可會拒絕?可是不愿意拔刀相助?”李暇玉順著她的話,笑問。
李丹薇挑起眉:“當然不會拒絕。說實話,我還想親眼看看你們那位阿家心生郁怒又不好發作的模樣呢。到時候,兩位阿嫂可別忘了將我邀過去,見識見識那般的場景?!?
小王氏與顏氏自然看出她和李暇玉之間的關系極為親近,此語亦有為李暇玉抱不平之意,只能無奈地苦笑起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后效斐然
轉眼便又過了幾日,挑挑揀揀送了四個鮮卑美婢出去的李丹薇實在忍不住了,幾乎每天都在謝琰與李暇玉面前提醒:“我來了這么些時日,元娘怎么也不帶我去拜見謝家世母呢?倒是顯得我沒有禮數似的。你瞧瞧,咱們已經入了一趟宮,拜見了圣人與皇后殿下,見過了義陽小公主——你甚至還帶著我去王家與崔家走了一遭。怎么偏偏卻遲遲不愿帶我去延康坊?再者,上回我與兩位嫂嫂聊得那般投緣,她們想必也正念著我呢。”
“你不是隴西李氏出身么?”李暇玉斜睨著她,“王家那位李郡君亦是隴西李氏,崔家真定大長公主的兒媳也是隴西李氏,都是一家子親戚,我才特意與你引見呢。你卻偏偏不領這份情。話說回來,你好不容易來一趟長安,可曾去過衛國公府(李靖)拜會?可曾見過那些姊妹們?”
“衛國公府自然早便遞了帖子。自從世祖父去世之后,他們闔家閉門守孝,如今也該快出孝了?!崩畹ま被氐?,“至于那些姊姊妹妹,如今也只有七娘八娘二人在長安,我與她們姊妹之間又有何舊情可敘呢?倒不如不見來得干凈些。元娘,你可不許拿這些來搪塞我,分明咱們先前都說好了——”
“好罷,好罷,再過兩日就帶你去?!崩钕居駥嵲诘謸醪蛔。坏玫?,“正好靈州新來了一群女婢,到時候也該到達長安了,須得讓阿嫂稍微挑一挑才好。”既然往后或許就會留在長安,她先前帶的人自然不夠使。且留在靈州的部曲女兵實在太多,不妨將他們都調遣到長安,也不愁無人可用。除此之外,柴氏也想將家中經營的店鋪開到長安來,拓展他們西域的商路。
“可不許敷衍我?!崩畹ま碧裘嫉溃拔铱墒菍⒛愕倪@些話記得一清二楚。實在不成,謝三郎與我作證,決不許元娘抵賴?!闭f罷,她便看向斜倚在憑幾上撥弄棋子的謝琰:“這幾日瞧著謝三郎的臉色似是好了不少,病情是否有了起色?既如此,你還是早些讓吏部給你尋個職缺罷,免得有什么好職缺都教旁人搶了去,倒是沒有人記得你。”
李暇玉仍然有些擔憂:“若是病情不曾完全控制,我到底仍有些不放心。不過,仔細算起來,這幾日似乎都并未發作。觀主也說過,針灸之法的療效不錯,暫時無虞??墒?,他們還是覺得三郎不適合做那些須得費腦子想的事,也不贊同他立刻官復原職。”經過這些時日的調養,謝琰總算添了幾分血色,瞧起來也不似之前那樣單薄了,確實是痊愈之兆。
謝琰沉吟片刻:“確實,我也覺得,如今頭疾已然暫時控制住,總不能一直在家中閑散著。不過,且不急著給吏部遞文書,我想先去拜見崔尚書,再求見圣人之后,再提起此事?;蛟S圣人與先生正在替我安排,只需聽從他們之命即可。”他亦不想給圣人留下自己急著重返官場、手握實權的印象。
“你自行權衡罷。”李暇玉一嘆,翻著仆婢們送過來的帖子,忽而一怔,“險些忘了,后日便是衡山長公主宴飲的日子。十娘姊姊,到時候咱們一同去罷。或許,你還能遇上些熟悉的人呢?”她想起李七娘、李八娘姊妹二人,不由得抿唇微笑。當年李丹薇被封為懷遠縣主時,這姊妹倆均已經遠嫁,故而從未見過面。不知此時再遇,二人又作何想法呢?她可真是有些好奇。
聞言,李丹薇勾了勾嘴角:“經年不見,我們姊妹……或許確實有好些話想說罷。”有時候,她不得不感嘆人生的際遇無常?;蛟S失之東隅,便注定要收之桑榆?;叵肫饋?,若非李八娘奪走了她早先定下的婚事,她便不可能嫁與慕容若。世事難料,莫過于此。
到得衡山長公主宴飲的正日子,李暇玉照舊于前夜攜著染娘入住宮中,而后陪著義陽小公主一同出宮。公主的儀仗在布政坊的坊門外,與謝家車隊、慕容家車隊并在一起,浩浩蕩蕩地前往衡山長公主府。
此次宴飲并不似上回那般浩大,接到帖子的貴主們也并不多。衡山長公主素來不在意自己的風評,索性便只按照喜好發了帖子,也并不理會姑母與姊姊們私底下究竟會說些什么難聽話。饒是如此,義陽小公主亦是并不愿意自正門而入,堅持要從側門或者后門悄悄進去。李暇玉哭笑不得,只得命人通稟衡山長公主。
衡山長公主自是很爽快地答應了,義陽小公主的儀仗遂悄悄地自公主府的后門進入了園子中。期間這位小貴主很是警惕,反復確認外頭空無一人之后,方松了口氣,放心地牽著染娘下了厭翟車。待瞧見公主府備下的步輦,她忙搖了搖首:“我不坐步輦,坐檐子便夠了??ぞ臀覀円煌!憋@然,她已經對步輦產生了陰影。
李暇玉從善如流地答應下來,待謝家與慕容家眾人過來與她見過禮之后,便抱著她與染娘上了最近的檐子。小王氏帶著孩子們,李丹薇帶著慕容兄妹,目送她們離開,隨后亦坐著檐子跟了上去。
待見到衡山長公主之后,義陽小公主還往她身后瞧了瞧:“那位姑祖母,姑母不曾邀她?若是邀了她,我今天就待在這個院子里?!彼辉敢庾屒Ы鸫箝L公主打擾了自己出宮游玩的興致,索性便打算閉門頑耍誰也不想見。
衡山長公主失笑,捏了捏她的臉頰:“我的宴飲,請她來做甚么?讓她來掃咱們的興?你便盡管放心罷,今日來的都是真正慈和的長輩,絕不會為難你。你且隨著我去給她們見禮,李郡君、懷遠縣主、謝家的王娘子也隨著同來罷?!?
給一群貴主見禮寒暄過后,義陽小公主便與小伙伴們游園頑耍去了。李暇玉、李丹薇與小王氏在他們身后漫步,一面看顧著他們,一面隨意地聊天。李丹薇有心想打聽她那些胡婢們表現得如何,小王氏卻只管抿嘴笑。兩人正你來我往,在說與不說之間來回反復的時候,李暇玉便聽見小家伙們正歡歡喜喜地說著話——
“最近我們家中多了好幾個皮膚雪白、眼睛碧綠的胡婢!你們見過胡婢么?她們生得和咱們完全不一樣,鼻子又高又尖,眼睛很大,連頭發都是卷的呢!我以前只在街上見過胡人,從沒有見過胡婢!”這是忍不住和小伙伴們分享新鮮見聞的二郎謝澄。
“她們不會說咱們的話,聽也聽不懂!”三郎謝泊連忙繼續補充,“阿爺阿娘命她們做事,她們的手腳總是不利索,可有意思了!還有,她們的力氣很大,輕輕地一推,就把別人推倒了,驚得我們都呆住了!”
大郎謝滄已經是懂事的年紀,隱約看出這幾個“笨拙”的胡婢顯然是藏拙,而阿爺阿娘與叔父叔母卻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不管他怎么說,兩位年紀小的阿弟都并不相信:“你們當誰都和你們一樣,從未見過胡族之人?慕容郎君與慕容娘子便是鮮卑人,他們見過不少這種胡人呢?!?
依然天真可愛的慕容芷眨了眨眼:“我家的婢女都會說長安官話,都是阿娘教的——”然而,慕容修很快就打斷了她的話,笑道:“只要愿意學,不論是誰都能學會長安官話。”他努力地向著染娘使眼色,試圖讓她千萬別透露慕容家的鮮卑美婢們幾乎皆是雪膚碧眼。畢竟,他親眼瞧見阿娘與李家姨母二人挑揀了四個婢女,已經猜得謝家的婢女或許就是自家送過去的。之所以長輩們都不提起此事,自然應該是有不提的道理與緣由。
染娘歪著腦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我阿爺說,經常去漠北,他就會薛延陀話和突厥話。還有很多胡人商隊,什么話都懂。咱們想學,也一定能學會?!彼郎喨徊恢约阂呀泴⒃掝}徹底帶偏了。于是,小郎君與小娘子們便討論起胡語來。謝澄與謝泊還似模似樣地說了兩句鮮卑語,說是那幾個胡婢教的。
義陽小公主的目光在謝滄、慕容修身上停了停,笑聲猶如銀鈴:“長孫家便是鮮卑人,我上回怎么沒有見過雪膚碧眼的女婢?宮中有胡婢,看著卻像是和我們一樣。你們什么時候將家中這些胡婢都帶來給我瞧瞧,我也想仔細看看!”
“貴主去我家!阿娘說,那些胡婢沒學好規矩,就不讓她們出門?!敝x澄很是豪爽地答應下來,完全無視了自家阿兄的眼神。而慕容修略作思索,也道:“我們如今跟著阿娘,住在李家姨母府中。貴主若是想過去瞧,只管哪天隨著李家姨母歸家就是?!?
“好,改天我便去!”義陽小公主笑嘻嘻地牽起染娘的小胖手,“我倒要瞧瞧,她們的長安官話到底說得好不好聽?!?
胡婢不過是小家伙們的話題之一。很快他們便將此事拋在一旁,都圍在一株早開的桃樹前,好奇地端詳著枝頭半開的粉色花苞。
聽完始末的李暇玉便回過首,似笑非笑道:“十娘姊姊不必再追著阿嫂問了,想來應該是效果不錯。兩位嫂嫂若是讓她們來守住院子或者書房,那四個婢女再如何想方設法,恐怕也進不去罷?!辈徽撆匀苏f什么,她們只作自己是胡婢,聽不懂便是了。再如何頤氣指使,再如何怒氣沖沖,面對無動于衷的胡婢又能怎么辦呢?總不能連這樣的小事都要稟告王氏,讓王氏給她們出頭罷。
“阿嫂便是直說又如何?”李丹薇輕嗔,“我不過是擔心她們沒做好自己的差使罷了?!?
小王氏抿唇笑起來:“我也不過是略逗一逗縣主罷了??h主仔細想想,若非她們如此得力,我怎會有興致與你周旋那般久呢?恐怕早便向你們討新法子,或是須得煩勞你們再換一回人了。如今,我與阿顏總算是松快許多,成日冷眼瞧著便像是看百戲似的,也算是頗為有趣。”
李丹薇遂越發興味盎然,合掌道:“這樣的百戲,我也很想瞧一瞧。元娘,再過兩日,咱們便去上門看戲!”
李暇玉微微點頭,目光微轉,又輕輕道:“十娘姊姊,眼下便有一出戲了——”
迎面走來的一群女眷中,李七娘與李八娘的視線不經意間看過來,身形猛然僵住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七娘八娘
李家姊妹久別重逢,自是驚喜非常,難掩笑意。其余貴婦見狀,亦是頗為體諒她們再逢不易,便飄然各自離開了。也有格外火眼金睛者,瞧出李七娘李八娘笑容底下的陰郁僵硬,卻只是心中哂笑而已。世家大族之中,便是嫡親兄弟姊妹也多有齟齬者,又何況這些堂姊妹呢?瞧起來便是再光鮮,說起來便是再冠冕堂皇,誰家又沒有一二陰私之事?只當做不曾瞧見、不曾發現就是,也免得惹什么麻煩上身——畢竟,那可是隴西李氏之女。
姊妹三人尋了僻靜之地坐下,自有長公主府的仆婢將四周布置得暖意融融,鮮果漿水吃食應有盡有。李丹薇含笑打量著李七娘與李八娘,那兩姊妹亦是正在觀察她。她們這幾姊妹的年歲原本便極近,不然李八娘也不可能搶了李丹薇的婚事,夫家至今依然一無所知。不過,經過七八年的時光打磨,日子究竟過得如不如意,已經如實地刻畫在她們的衣著裝扮甚至于容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