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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年過去,李七娘與李八娘儼然便是標準的京中世家貴婦了。裝扮華貴卻低調,脂光粉艷卻不顯濃麗,十分得體,令人挑不出半點錯漏來。但,饒是如此,她們的眼角眉梢亦帶著幾分年華老去之感。雖尚未出現皺紋,卻令人很容易便察覺出一二蒼老之相來。反觀李丹薇與李暇玉,衣著打扮隨意大方,僅僅只是薄施脂粉而已,美麗的容貌卻仿佛能透出光芒來。二人的肌膚便猶如少女那般飽滿水潤,可見平素調養得當,更可推想出她們無憂無慮的日子。
李七娘與李八娘目光一動,幾乎有些難以掩飾深深的嫉妒與憎惡。原本她們覺得自己的日子已是人人稱羨,又如何能忍受當年看不起的那些人,過得比自己更好上十倍百倍?
昔年,李七娘嫁給了娘舅家的表兄,既非日后的宗婦,亦非陌生的媳婦,自然既不忙于打理內宅,又頗為受阿翁阿家的寵愛。且夫君是表兄,彼此間情誼深厚,便是有一二侍妾,也不可能動搖她的地位。李八娘則與夫君“情投意合”方成就了好事,憑著過人的手段將后宅理得干干凈凈,根本沒有侍妾,便是偶有通房亦是緊握在她的掌心中。夫君對她幾乎言聽計從,由此卻惹得阿家阿翁不喜。但她頗懂得做人,平素行事毫無錯漏,又是隴西李氏貴女,故而地位亦是十分穩固。
兩姊妹如今亦都是兒女雙全。李七娘子嗣上略艱難幾分,卻也在去歲生養了一個兒子。李八娘則是一舉生養了三個兒子,最后生了女兒,也有些傷了身子,一直在調養。不過,就算她往后日漸失了夫君寵愛,有這么些兒女伴身,亦是足夠了。
按理說,在世家貴婦當中,李家姊妹二人已是深受其他人羨慕了。她們也十分享受這樣的目光,在聊天頑笑時,似真似假地說些御夫之道,便能拉攏不少年輕貴婦駐足傾聽。畢竟,世家聯姻之中,形同陌路甚至屢屢爭執的夫婦并不稀少,更有咽不下妾婢眾多的氣索性便一刀兩斷者。她們,在旁人看來,已經足夠幸福。倘若還有什么不足,那便是夫婿都是門蔭出仕,如今皆是六品七品官職,短時期內絕無可能給她們請封誥命。
然而,此時反觀李丹薇與李暇玉,她們卻倏然覺得自己昔日那些自得與驕傲都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回想昔年,李丹薇婚事被搶,祖父將她許給了一個鮮卑胡人,她們私底下從未斷過嘲笑與諷刺。便是那胡人生得俊秀又如何?嫁給了吐谷渾人,無異于和親,和親又能有什么好下場?
但誰又能知道,這鮮卑胡人竟然使了法子給李丹薇請封了縣主?!縣主,那可是王爺之女才能封的,實打實的宗室貴女!偏偏,自家出了一個懷遠縣主,還是她們的死對頭,兩人很是郁怒了一段時期。而后又聽聞她遲遲沒有身孕,崔縣君幾乎要愁白了頭發。正當她們心中暗喜的時候,誰知又聽說她一口氣生了龍鳳雙胎,湊足了“好”字!
而李暇玉這個寒門賤婢亦是運道極佳。昔日她便如腳邊的污泥,李七娘與李八娘根本從未將她放在眼中。直至后來她替李丹薇出頭,居然敢對李八娘動手,才成了姊妹二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在她們看來,李丹薇她們動不得,李暇玉她們日后還愁沒有機會報復么?只要自家夫君一朝成了服緋服紫的高官,碾碎李家不就是動動手指頭的事?
然而,誰又能料到,李暇玉竟嫁與了陳郡謝氏子?而且還是陳郡謝氏陽夏房的嫡脈之子?那謝琰常年流落在外,雖然風骨斐然,誰都猜他是世族之后,但誰又能想到他居然是陳郡謝氏嫡脈?而且,短短一段時日,他竟然就能夠憑借軍功風云直上,居然成了正四品的折沖都尉!而這個寒門賤婢也不知是如何得了先帝青眼,居然封為了定敏郡君!如今更是成了皇后殿下跟前的紅人!
謝琰下落不明之事,她們也曾聽說,還十分快意地在一起飲酒慶祝了一番。那寒門賤婢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誰又能知道,那謝家子居然根本未死,還得了博陵崔氏的另眼相看?!而她們本以為經過喪夫消息的磋磨,李暇玉必定會生生地老態畢現,誰知上回在長孫府一見,她卻與往日毫無二致!如今仔細一瞧,更是意氣風發,華貴優雅!
如果不按家禮按國禮,她們必定要給懷遠縣主、定敏郡君行禮。然而,姊妹二人又如何能忍得下心中那口氣?尤其是李八娘,恨意與惡意完全掩蓋不住,已經從目光中漫溢開來,仿佛要化為風霜刀劍,將對面的人盡數毀去。
“聽說兩位姊姊如今都是兒女雙全,在夫家地位亦是十分穩固,真是不容易呢。”李丹薇笑吟吟地斜了李八娘一眼,“原以為你們好歹能因做了母親之故,改改自己的脾性,誰知卻還是以前的模樣。”
“十娘姊姊,這脾性都是天生的。原本便是根骨狠毒自私之輩,怎么改也改不掉。”李暇玉接過話,“你呀,還是將人想得太好了些。七娘且不提,八娘這樣的毒蛇,時時刻刻都須得防著才好。免得一著不慎便教她得了勢,跳起來咬傷人。”她冷眼覷著,李八娘應當是從未放下過復仇的心思,說不得什么時候就教她得了機會,可須得格外小心行事。
李八娘神色大變,正欲諷刺回去,李七娘卻按住了她的手,朝她搖了搖首。李丹薇似笑非笑:“七娘姊姊攔著她作甚?就讓她說罷。我倒要聽聽,她能說出什么來。要知道,我才是當年的苦主。那些事我從不曾說破,卻并不意味著我會一直保守秘密。萬一哪一日我心中不滿,許是透露出一二呢?聽聞八娘姊姊的阿翁阿家早便嫌棄這個媳婦將郎君管得太嚴?若我能襄助他們,說不得還會得到他們的回饋呢。”
“十娘,你將過去那些陳年舊事說出去,又能得到什么好處?”李七娘勉強冷靜下來,“若是讓你們家慕容郎君得知,你曾經訂過親事,還不斷地折騰‘恰巧得了這樁婚事’的八娘,恐是會懷疑你念念不忘舊情罷。不如你與八娘各退一步,再不提起舊事如何?咱們都是嫡親的堂姊妹,理應彼此守望相助,又何必因此事記恨一輩子?”
“七娘姊姊說笑了。”李丹薇生生地被她氣笑了,“始終不放過此事的并不是我,而是八娘。你瞧瞧她如今的神情模樣,誰會相信她心中已經毫無怨恨?這般的反應,倒像我這苦主才是做下了搶人婚事那等不知羞恥之事的罪人似的。而你為了維護她,居然還威脅我?怎么?若是我不答應,你是不是要私底下派人去告訴我家郎君此事?是不是還要造謠說我和那人曾有私情?破壞我們之間的信任與感情?”
李七娘瞇起眼,不言不語,顯然是承認了,她的確有此打算。李暇玉撲哧一聲笑起來:“這么些年過去,七娘與八娘果然是分毫未改。這等滿腹毒水陷害姊妹的功夫,真是越發爐火純青了。我不妨直說罷,若是你們有任何奇異舉動,我絕不會放過你們。便是要借著圣人與皇后殿下之勢,我也定會整得你們毫無翻身的余地。你們相信我能做到么?”
李七娘定定地望向她,而李八娘猛地抬起眼,怨毒之極。她們當然并不懷疑,這個寒門賤婢如今確實擁有這樣的能力。無論是何人,能夠仗上兩位貴人的勢,連千金大長公主這等金枝玉葉都不必放在心上,又何況她們這等尋常的世家貴婦?且不提別的,便是只讓她們的夫君在仕途上栽個跟頭,再放出話來她們姊妹二人得罪了她,恐怕夫家便不會給她們什么好臉色。在前程與妻子之間,男人究竟會選擇什么?便是一時維護她們,日后又會不會后悔?——只要想到這些,她們便幾乎能夠想象出自己未來的暗無天日了。
“鄭氏,以及韋氏。”李暇玉淡淡地道,“你們嫁進去的房支都算得上顯貴,不過仕途一直并不平順。你們想要動我們,便須得承受我們的怒火。若是受到了牽連,你們說,鄭家與韋家究竟會如何選擇?而遠在靈州的李都督,會為你們姊妹說話么?就算盧夫人想要維護你們,亦是鞭長莫及了。”
“也是,你們若是不怕,便盡管使這種陰謀詭計罷。”李丹薇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來,“見到你們過得不如我們好,我便放心了。曾聽聞你們還與其他貴婦分享如何御夫的心得?嘖嘖,拿捏通房與侍婢籠絡夫君,居然還有臉面沾沾自喜分享心得?我家的慕容,元娘家的謝三郎,那可是如花美婢在跟前搔首弄姿,也絕不動容的君子。若是像你們那樣,還須得與其他女子分享夫君,倒不如和離來得干凈。”
李七娘與李八娘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們當然不相信,世上居然還有不偷腥的男子!這怎么可能?!不過是因為這兩個惡婦看得太緊罷了!!就如當年房相之妻那般,傳出了喝醋的逸聞后,人人都引為笑談!只要真正的絕世美人就在跟前,怎可能有男子會不動心?!
“你們是不是想回去搜尋幾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尋著機會給慕容姊夫與三郎送過去?”李暇玉一眼就看破了她們的小心思,頓時禁不住勾起了嘴角,“盡管去試試罷,也好教我們瞧瞧他們的定力究竟如何。對了,十娘姊姊,你怎么不與她們直說,慕容姊夫什么都知道?她們便是想要挑撥你們之間的感情,也絕不可能成功?”
“若是她們不出手,咱們怎么有借口反擊?就讓她們自以為是去罷。”
“是,是。二位聽見了么?慕容姊夫一無所知,你們大可去挑撥試試。”
“……”李七娘與李八娘看著兩人翩然遠去,心中的恨意與怨怒翻騰不休。她們當然不可能忍下當年那口氣,更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這兩人如魚得水。便是如今未能尋著機會,日后風水輪流轉,誰敢斷言她們便等不到能一舉將她們置于死地的時機呢?
而且,只要她們同在長安,風云變幻之際,總能等到同仇敵愾之人!!誰不會借勢?!是勝是敗,就看誰借的勢大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著意結交
小王氏素來敏銳,見李家姊妹看似言笑晏晏地攜手而去,卻隱約能瞧出舉止間的幾分違和之態來,不禁有些替李暇玉與李丹薇憂心。不多時,又見兩人談笑自若地回來了,而李七娘李八娘卻不見蹤影,她不由得略松了口氣,迎了過去:“元娘,方才小貴主與染娘一回首不見你,都有些著急了。她們如今正去了旁邊的桃林,使人摘桃花呢。咱們也過去瞧一瞧罷。”
“以方才咱們所見,桃林中不應該都是些半綻的花苞么?連花苞她們也覺得新鮮?”說罷,李暇玉轉念一想,覺得小家伙們說不定看中的便是花苞。折幾枝桃花帶回家去插瓶,沒幾日便能開放,滿室香氣,誰聞著不高興呢?想到此,她不免又想象病勢愈發沉重的杜皇后見到桃花時的驚喜模樣,心中越發柔軟幾分:“我幫她們折花枝去。”
當她們到得桃林之中的時候,果然見小家伙們都圍在桃樹底下。旁邊倒是有好些侍婢捧著玉盤花剪,卻只能安安靜靜地候在一旁。而孩子們簇擁著一位挽起袖子的年輕貴婦,輕輕松松便折了好幾枝桃花。她似是很喜歡孩童,不論他們挑中哪一枝,都會應他們所求折下來。當他們爭執起來的時候,她才不慌不忙地提議。孩子們都覺得她說得甚為有道理,于是便央她隨意挑選就是了。
李暇玉微微一怔,笑著道:“公主府的宴飲,不僅能遇上不想見的人,亦能遇上很想見之人。”她正想著該如何與權家的陸氏繼續交好,想不到機會就在眼前。宴飲上遇過兩三回,若是彼此投契,相邀去家中做客便順理成章了不是?
“這位娘子,你認得?”李丹薇頗為感興趣地瞧了兩眼,“我倒很是眼生。不如替我和阿嫂引見如何?”她素來很信任李暇玉看人的眼光,不必多加詢問,想必亦是值得來往之人。小王氏亦然,若非信任自家弟婦,她絕不會將選仆婢這樣的事都委托給她。如果換了旁的人家,恐怕做主母的恨不得家中經營得滴水不漏,處處都安插著自己的人,隨時都有眼線稟報家中之事,如何能容許妯娌們插手?
李暇玉淺淺笑起來,遂上前也去折桃花枝:“小貴主,妾折的這枝如何?染娘,你也莫要纏著陸娘子了,想要哪一枝,阿娘給你折就是。你們瞧,這么冷的天,陸娘子為了給你們折桃花枝,袖子都挽起來了,怕是會受寒呢。”
陸氏瞧見她之后,也噙著笑容:“方才只見義陽公主與你們家的孩子,四處尋也不見你,我還猜你究竟是去何處躲懶了。后來又看見鄭家那群人似乎從不遠處經過,你們該不會是遇上了罷?我們權家與她們實在是不對付,我一人不是她們的對手,只能遠遠地避開,倒是沒有及時去幫你。”
“陸娘子便這般不信任我的能力么?上回我能將李八娘嚇得花容失色,這一回當然也能應付她。”李暇玉笑著回道,“何況還有十娘姊姊相助呢?阿嫂,姊姊,這便是權家的陸娘子。上回長孫府飲宴中,我們聊得十分投契,這回又遇見了,確實是很有緣分。陸娘子,這位是我的長嫂王娘子,這位是我閨中的好姊妹李十娘。”
“李十娘?”陸氏聞言,神情微微一動,仔細打量著李丹薇,似是想尋出她與李八娘之間的相似之處來。畢竟,隴西李氏丹陽房確實人丁興旺,據說李八娘有好些姊妹在京中,她不得不謹慎一些。
見狀,李丹薇禁不住掩唇笑起來,眉眼彎彎:“陸娘子所想的應是不錯,我確實是李八娘的堂姊妹。不過,我與她們姊妹素來不對付。因我的緣故,元娘還與她們結了仇。原本我有些擔心元娘留在京中形單影只,恐她教她們欺負了。如今有嫂嫂,又有陸娘子相伴,心里也放心許多。”其實這都是客氣話,她當然很清楚李暇玉可不是會受人欺辱的。不過,既然有心結交,自然須得說些大家聽起來都很熟悉的事——譬如說,共同的對手與敵人之類。
陸氏爽快地頑笑道:“若是定敏郡君不嫌棄,往后宴飲之時,咱們便同進同出就是。不過,恐怕到時候不是我護著郡君,該是郡君一直護著我了。先前我還尋思著,必要向郡君學一學才好。無論如何當有幾分氣魄,才不會教人隨意欺侮。”
“陸娘子這般氣魄已然是開闊之極了。”小王氏接過話,“倒是我,幾乎時時耳濡目染,竟也沒能學著元娘的一分性情。”她倒的確是有感而發,李暇玉所思所想遠遠超越了內宅,無論什么手段在她跟前都仿佛只是小打小鬧一般,若非觸及底限便完全不放在心上。她立得高,看得更遠,故而才能得那些同樣與眾不同的貴人們的刮目相看。偏偏,姑母王氏卻一葉障目,始終無法發現關鍵,還以為不過是她的運道好罷了。其實,世上哪有多少運道好之人呢?
“阿嫂溫婉大度,又有何處不好?”李暇玉遞了一枝桃花過去,“咱們每個人都與眾不同,便像是百花一般。梅花又何必羨慕桃花?桃花又何必艷羨梨花?是與不是?且若是再這般說下去,竟有些像互相吹捧了。”
李丹薇與陸娘子拊掌大笑稱是,小王氏亦執著花枝笑而不語。倒是一旁擺弄花枝的義陽小公主聽了,忽而抬起首,好奇地問道:“郡君,我是什么花?染娘是什么花?我阿娘阿爺又是什么花?”
李暇玉細細想了想,不答反問:“小貴主自己覺著呢?千人千面,每個人瞧別人都不同。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你若認為自己是什么花,那便是了。旁人再如何說,也不過是看著你與別的花相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