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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東西大模大樣地給他指點迷津,小何醫生有點不太適應,你說要談人生談理想也就罷了,談情說愛還要被個小破孩指導,小何醫生面上有點過不去了。大齡青年之魂在燃燒:“誰說我不敢了?我這是尊重,尊重女性你懂不懂?冒冒失失就沖過去叫人家跟你好的,那是神經病!”
說這個話的時候,小何醫生完全沒有料到,越寧同學長大之后經常遇到他說的“神經病”——這是后話了。
這個時候越寧只是看著小何醫生,一點也不著急地問:“那要是跟你好了?你準備怎么辦呢?”
小何醫生忽然聰明了起來:“當然是要結婚了。我把報紙都給我爹媽看過了,放心吧,都通過氣了。哎,說好了,你期末考試可得考得好一點啊!你是加分項!得證明小胡眼光好啊?!备綄幷f話,他越來越不客氣了。
越寧笑著點頭:“我也想看看爺爺奶奶呢?!彼彀偷故窍喈斕鸬?。就算小何醫生不說,他也想見見小何醫生的父母,親自觀察一下這兩人的態度。如果態度不好,那趁著還沒挑明,小胡老師大可不必去受這個罪當阿信。要是以為小胡老師父母雙亡沒什么親友,就當沒人疼她了,那越寧是不會答應的。
小何醫生完成了最艱難的一項溝通,抹汗去準備討好小胡老師的禮物了。自行車,有了,調動工作,調了,家里缺的小零碎,買了。忽然就發現自己的作業變得艱難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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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老師周末回來的時候,看到家里也是吃了一驚,張口就是:“你花了多少錢?”
越寧笑道:“沒事兒,錢花了還有?!?
小胡老師不樂意了:“你的錢,隨你支配,但是要記得不要有多少花多少……”
越寧含笑聽著,也不分辯,等她說累了,給她倒了一杯茉莉茶,杯子也是新淘來的瓷杯,潔白的瓷胎上畫著紅色的花。小胡老師嘆了口氣:“你這毛病可不好,怎么能不自己留點過日子呢?你看,收拾得也差不多了,你去學校上課吧,再一個月就期終考試了,考完放假回來咱們好過年。哎,二中不大好呢,下學期我調過來了咱們再合計?”
越寧給她續了杯茶:“二中也挺好的?!?
因為還是落戶在福利院,所以越寧的一切手續都是福利院這邊給辦的。方院長的效率也不錯,很快報紙公示那邊沒有反饋,也沒有自稱越寧父母的人出現,她就給越寧辦了戶口,學籍也辦好了,書也給他領了一套來。辦這些事情,方院長也是熟手了。
越寧的新學校在二中,福利院里有好幾個孩子都在二中。縣城里說大不大,倒有三所中學,分別是縣中、一中、二中。三所學校里,縣中是最好的,二中排名最靠后。小學也有三所,也是這樣的排名。福利院的孩子,因為靠一小近,不少在一小上學,小升初就全憑本事了。因為客觀條件的限制,上二中的居多。像越寧這種外來戶,一過來讀書,縣中什么的就沒戲了,一般都是二中里混著。
越寧倒不在乎二中這個排名,他這些日子也不是全在小胡老師家里住的,還時常去福利院。福利院里有兩個也是讀初三的,都在二中。聽他們講,二中本來是所完中,就是有高中、初三,一共六個年級。但是從前年開始全縣的教育系統開始調,縣中為了申請評定省重點中學做準備,其中一個標準就是規模。于是二中的高中被取消了,高中的生源被分散到了縣中和一中里面去。二中在這一撥高中生畢業之后,就要徹底成為一所初級中學了。
同時二中也擴招,主要是為了義務教育的普及率問題。八十年代的時候,許多人家做小買賣,寧愿讓孩子綴學,因為歷史的原因,有知識的不一定比沒知識的賺得多,是當時的國情。到了現在,磨合得差不多了,對這方面又重視了起來。不管怎么講,至少要混個初中畢業吧?
這可把二中的老校長氣得夠嗆,好好一所完中的校中,跟縣中、一中的老同行是平級的,猛然給他砍去半截,理由就是二中的成績不理想。真是要氣死了!老校長也豁出去了,重獎以求勇夫。中考考了全縣第一的獎三千,進前三的獎兩千,前十的獎一千,前五十,就只有五百塊了,前一百,獎一百塊。主旨就是要比縣中、一中考得好,要爭最后一口氣。雖然爭了也改變不了什么局面,可就是不服所啊。憑什么用一副“二中垃圾場”的口氣作這種決定?不幸的是,去年老校長只送出一千塊五百塊——有兩個學生考進了前五十,五個進了前一百。
什么?高中?高中生轉學的、走門路學藝術的,都走得差不多了,老校長已經放棄了。高中部的許多老師已經走了,有些因為有一技之長被縣中、一中要走,有些干脆遠走,聽說發達的地方、大城市開始有私立學校了,那里收入更高。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十分讓老校長心痛。
越寧相中的就是這個三千塊的獎金,所以他才說,二中很好。以越寧的經驗來看,二中還是縣中,對他來說差別都不太大,只要同學上課的時候別干擾他就行。有課本,有歷年卷子,他很有把握能夠考好。他就是沖錢來了!
就這樣,越寧抱著課本,跟福利院兩個比他年長的同學進了二中。先去找老師報到,被班主任領到了教室里做自我介紹,然后隨便安排了個座位——正在角落里,背后就是黑板、笤帚、廢紙簍。二中的學生有些懶散,課堂紀律尚可,班級里還很有幾個認真學習的學生。
一切調整才剛開始,這里還真不像老校長氣憤的時候說的“垃圾場”。
條件還行,越寧表示挺滿意的。這種滿意只維持到了第一節課上課,化學老師讓大家拿出課外習題集,越寧傻了——他沒有。領的都是正常的課本,課外買的什么題外集之類,統統沒有。
越寧可以肯定,這些同學桌面上擺的教輔書,有些甚至是三家村中學的老師都沒有的。還好,他同桌是個沉默的眼鏡兒,人倒好,把習題集往課桌中間一推,不耐煩地拿筆點了點道:“這里?!?
越寧一看,也默了,這位仁兄滿本有一半紅叉,怪不得臭著一張臉。題目類型對越寧來說也比較新鮮,不至于全然摸不著頭腦,找著規律之后,倒也好理解,只是——以前沒見過。半節課過去了,題目講完,再講模擬試卷,這卷子比三家村中學的難度提高了好幾個臺階,對越寧來說,不難。
就像“高中學費很貴”這件事情上,不是不能掌握,只是以前沒有接觸。二元制,有時候就是這么地坑。
一切,都要他去適應。盡快適應。
第19章 先著(一)
轉學生,無論美丑,都會引起一些關注。如果是個有特色的,那就更會被圍觀了。比如越寧這樣的,他的學習成績、他的來歷,很多人都不知道,因為他改了姓名,戶籍、學籍全是新的,出生年月也隨口改了。只要不是有心打聽,是很難將他跟“李衛東”聯系起來的。這就更神秘了,還不得可了勁兒地圍著問長問短?
再說了,人家長得好看呀,顏,永遠是人們第一眼關注的焦點。
事實上,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尤其是女孩子們,嘰嘰喳喳討論了兩天,隨即又都是一副生無可戀臉。在這一次的整頓中,二中受到了震蕩打擊,高中部正在自生自滅中,連帶的初中老師也跟著人心惶惶了起來。學生比老師還要緊張,雖然他們只是學校的過客,但歸屬感卻一點也不比老師們少。
這節骨眼兒上,就算來個天仙,只要他不能拯救學校,也是白搭。
對此,越寧倒是覺得很舒服。在經歷了三家村的變故之后,他很需要這種忽視,不要總提起什么孤兒之類的讓他煩。正正常常過日子就好了嘛!
越寧對于這個大家都生無可戀的二中,特別地滿意。尤其是在同桌眼鏡兄借了習題集給他看,過了一周,他漸漸熟悉了城市中學的節奏之后,覺得拿到中考的獎金完全沒問題,心情就更好了。
記掛他的是小胡老師,小胡老師努力將越寧從福利院接了出來,自己卻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到縣城來陪著。這一個月里,越寧還把家里好一通收拾。這讓小胡老師頗不自安。好在有一個小何醫生自告奮勇,天天過來報到,才讓小胡老師不那么擔憂。
逮著周末回來看一看越寧,發現越寧過得悠閑自得,臉色也比在三家村紅潤多了,整張臉都容光煥發了起來,眉眼之間郁色全無,這才放下心來。小胡老師留下了生活費,又問:“真不用人陪?”
越寧笑道:“這兒挺好的。”比橋洞好多了,橋洞路邊兒屋檐下都睡過的人,有不漏水的屋頂住著,就是很好的待遇了。何況還沒了討厭的人,那就更美了。相較之下,他更擔心小胡老師在三家村的處境,也誠實地問了出來。
小胡老師笑道:“他們還不知道你在我這里,就算知道了,我也快回來了,能把我怎么樣?放心吧?!币f排斥那也不可能沒有,但是對小胡老師來說,也是不痛不癢的,沒必要讓越寧再跟著操心。再兩個星期,期末考試就考完了,小學放假比中學還早。
小胡老師回來一看,水米不缺,一大早跑去菜場買了些魚肉回來,又捎了一只雞,統統給他做上了。裝了幾個大盆子,告訴他:“冬天菜也放不壞,你每頓盛一碗出來蒸一下?!?
越寧倚著門框,淺笑著答應了。小何醫生過來的時候,就看著這幅溫馨的畫面,心底給自己好一陣打氣。等小胡老師忙完了,邀他一起吃一頓,他也沒有拒絕。將自己帶過來的水果酒拿給小胡老師:“先放著,我琢磨著過年你們也該喝點酒的,這酒度數不高,正合你們喝。當是慶祝寧寧的新生?!?
越寧被這一句“寧寧”雷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小何醫生自己也是一個哆嗦,小胡老師卻很高興:“謝謝你。我都忙暈了,忘了給寧寧慶祝了?!?
這一聲寧寧叫得,越寧就不好意思了起來,默默地盛飯吃飯,默默地收拾碗筷。小胡老師攔住了他:“我來收拾,你去寫作業?!?
作業這種東西,不寫也能考滿分的好嗎?但是小胡老師堅持要讓越寧寫作業,即使覺得老師布置的作業幼稚,也要把基本打好,即使基礎很扎實了,也可以拓展一下知識面,或者培養一點興趣愛好。比如練個字,比如背個單詞,比如記個公式什么,又或者多讀名著,如果有條件,小胡老師甚至籌劃著下學期自己過來之后給越寧報個興趣班,培養點吹拉彈唱寫寫畫畫的技能。
身為老師,小胡老師比越寧專業多了,她清楚地知道城市教育水平的差距??h城已經有家教,出現補習班了,鄉村能不綴學就是謝天謝地。就像越寧對她的了解那樣,在她心里,接都接過來了,那就要好好養。何況越寧的先天條件是那么地好,可不能糟蹋了。
于是越寧被趕去練字,小何醫生見狀心喜,又摸出個包來:“這是我找到的習題集,去練習吧!”他已經明白越寧學習是丁點兒不吃力的,還特意摸了本字帖出來,“要是不想寫作業就練字,我把紙也買了。”
越寧:……雖然是幫忙,可還是好想打他!臨走前,越寧特意盯著小何醫生看了一會兒,那意思,你老實一點。
當天,越寧百無聊賴地把習題集做了一百頁,忽然有了一種與同學們近似的“生無可戀”。太無聊了!
百無聊賴中,小何醫生和小胡老師聊完了,出門的時候特別大聲地跟小胡老師道別。越寧果斷地放下筆,起身出去。才走到門口,小胡老師一臉羞澀地回來了,看到越寧,有點扭捏地問:“你怎么出來了?外面冷?!庇謸脑綄巸鲋?,琢磨著要不要買個電暖器之類的。
冷不冷的,越寧可不在乎,他比較關心小胡老師的反常,看起來倒像是跟小何醫生挑明了,而且接受了。問她,她也不說,只是笑。伸手握著越寧的肩,將他帶到屋里,在書桌前一頁一頁翻看他練的字,開口道:“龐中華的字我們那會兒練過,其實,也不算很好看。先別練這個了,等我再找本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