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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夫人你這次小產身子著實虧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將養好,別落下病根。”劉嬤嬤也趕緊反對。
“沒關系的,我身子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楊夫人這時卻異常固執起來,“再說將軍特別喜歡吃我親手做的菜。”
“父親果然回來了!”這時門口傳來了三哥守義的聲音,他正吃力地轉著木輪車向屋子里移來,笑著望向屋里的人,“我在廂房就聽到枇杷的聲音,就趕緊出來了!”
“三哥,父親是回來了!我親眼看見父親帶著懷遠軍進城的!”枇杷說著已經跑過去幫三哥將他的木輪車推進屋子里,“一會兒父親就會回家了!”
半年前營州經歷了一場大規模的戰事,突厥左賢王糾集了五萬人馬進入營州,半個月內接連攻下十余個由奚人、契丹人首領管轄的城傍羈縻州,然后大破營州實力最強的盧龍折沖府,旋即圍攻營州城。就在營州東城墻一度被攻陷的最危急的時刻,父親帶著懷遠折沖府的將士們馳援解圍,營州城方沒有步盧龍折沖府的后塵。
營州城雖然保住了,但損傷卻是極其慘重的,一萬多守軍只剩下不足半數。而營州北部十余個城傍羈縻州完全成了突厥的附庸,營州四個折沖府中戶口最多,兵力最雄厚的盧龍折沖府生靈涂炭,五千多戶幾萬人只逃出數人。
自一百多年前朝廷在營州設立節度使府后,地處整個帝國東北邊陲的營州雖然在與突厥的對抗中互有勝負,但卻第一次出現如此慘重的敗局。
幾乎每一家都有殉國的將士,一家男兒都在軍中的玉家也不例外,在盧龍折沖府當校尉的大哥一家全部喪生,隨懷遠軍援救營州城的二哥殉國,臨時參加營州守城的三哥受了重傷,母親在城內救護傷者過于勞累,驚聞噩耗時又小產了。
雖然身居邊塞,玉家人見過也親身經歷過生離死別,但是如此慘痛的傷痛還是第一次。
父親帶著懷遠軍解圍后,并沒有時間整修,而是受節度使之命追擊撤退了的突厥人,又陸續出兵幾次收復已經被策反了的城傍羈縻州,整整一個冬天都在外征戰。
春天剛到,又有一股突厥人南下搶掠,他又帶著營州健兒前去拒敵。身懷國仇家恨的營州人,除了節度使麾下的平盧軍要留守營州城外,城內只要能騎馬控弦的成年男兒幾乎全部隨父親出城了。
這是全力的一博,全營州人都在關注著出征的將士們,關心自家的親人。
盡管信任玉將軍,但其實包括玉家人在內,所有人日日夜夜都在恐懼與期盼中度過。今天終于等到了玉將軍平安回來消息,還是去年戰事后第一次真正的開懷。
☆、第2章 節度使府
勝利的喜悅讓玉家人臉上都帶了洋洋的笑意,枇杷就站在母親、哥哥和劉嬤嬤中間,把剛剛的所見又詳細地描述了一番,“懷遠軍回來的人比去的時候還要多,好像還有很多奚人、室韋人,他們又帶回了很多旗幟、牛羊,更多的是戰馬,最少有上千匹,馬上還駝了很多的東西,所以這一次肯定是大勝!”
帶著戰利品得勝回來,父親也能多分到一些吧,那就意味著懷遠軍今年的日子會好過些,朝廷的軍餉已經不知道拖欠了多少年,懷遠軍自種自吃,可是營州久戰之地,種下糧食往往沒來得及收獲就會有新的戰事,很難保障補給,不足之處全靠戰利品補充。所以獲得足夠的戰利品也是懷遠軍存在的有力保障。
不用說普通的懷遠軍士,就是身為懷遠軍最高長官的家眷玉家,平時的生活也很清苦,也不過是最基本的衣食溫飽而已,改善生活全賴幾個兒子打獵所得,現在正是枇杷接過了這一任務。
大勝加上獲得大量的戰利品,這樣的好消息總是振奮人心的,三哥守義越聽越激動,將身子坐得越來越直,就連楊夫人蒼白的臉也現出了血色,他們認真地聽著枇杷說述:“父親還穿著出征時的皮甲,他就是不喜歡穿明光鎧,兜鍪下露出來的臉上除了眼睛就是胡子,向我笑的時候還有白白的牙。”
“嬤嬤,你先去燒水,”被丈夫得勝回來的消息鼓舞了的楊夫人說起話比平時要爽利,“枇杷,你趕緊去洗一洗臉,再換件干凈的衣服。”
枇杷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窄袖緊身翻領長袍上面已經沾了不少的塵土,而下面白麻的長套褲更是變成了灰色,腳上登著的那雙牛皮高腰靴上面也蹭了不少的泥,她便趕緊答應著回了自己的屋子。素色的衣服就是這樣,只要出去走走回來就要換,更不用說上山了。
枇杷洗漱一番,又換好了衣服回到東屋,見三哥剛剛將兔皮完整地剝了下來,正在收拾沾了血的刀子,見了枇杷就笑道:“枇杷還真行!差不多每天都能打到獵物!”
“都是哥哥們教的箭術好!”枇杷說完后頓了一下,趕緊又說:“三哥,今天本來一同看到兩只兔子,可是我只打到了一只,另一只跑掉了。當時我就想,玉家的連珠箭我還是沒練好,否則一只兔子也不會跑掉的。”
玉守義看著小妹妹,心里無比地痛。因為家里只有一個女孩,所以就特別寵著,雖然玉家并不富裕,但有什么好的都是要先給小妹妹,小妹妹從小就沒吃過什么苦。甚至以前母親從不讓小妹自己出門,每次有點什么事都至少要有一個哥哥陪著,可是如此嬌養長大的小妹現在不只每天要獨自一人在外奔波著,為母親和自己請醫買藥,打探父親的消息,還要出城打獵給家里加菜。
不過誰能想到年僅十歲的妹妹走出家門竟然如此能干,這半年父親基本沒有在家里住過幾天,家里對面的事情完全是小妹一個人擔了下來。最令人吃驚的是,她原本只是在笑鬧中與大家學了點粗淺的功夫,但是現在竟然能射連珠箭這樣高難的箭術了。
玉守義這樣想著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明明看起來好好的,又一點也不疼,但卻是一絲力氣也用不上,就連站起來都不能。
枇杷已經悔不該提起哥哥們的,現在看到三哥的神態,知他心里難過,亦是傷懷。明明三哥的腿并沒有被砍斷,但是卻不能動了,營州所有的醫者都為三哥看過了,卻又都束手無策,英武灑脫的哥哥難道一輩子都不能像過去一般縱馬草原,引弓射雕了,這其實比死去還要痛苦。
都是可恨的突厥人!
玉守義這時已經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向枇杷笑道:“你拿弓箭過來,我再把我們家連珠箭的秘決給你講一遍,你現在還小,多加練習幾年就行了。”
枇杷應聲取了弓箭過來,玉守義這時也挪到了院子里,接過來給小妹示范,“看,三支箭就這樣夾在左手指縫中,一支射出,另一支立即搭上,然后再下一支,如果練熟了三箭有如連珠一般,一支剛離弦,下一支就到,如此三箭很少有人或獵物能躲得過。”
枇杷認真地聽著,又接過弓箭認真練習。習武需要天份,但是更重要的是手熟,成千上萬次的練習后,自然就會有飛速的提高。
玉守義看著小妹的身姿,心里再一次感慨,玉家人世代從軍,天生就是習武的胚子,枇杷年紀雖小身形還沒長成,卻已經看得出正是天生擅長騎射的猿臂蜂腰,而她的力量也要比一般的女孩子大,足以拉開角弓。
雖然先前枇杷不過是玩鬧時習些功夫,但經過這半年時間的苦練,已經頗有模樣,就是真在城外遇到三五個大漢,她亦能保全自己了。
就在這對兄妹一個教一個學,楊夫人已經做好了飯菜,轉到前面,看到枇杷還在練箭,不禁道:“也不要練太久,你的手已經磨出繭子來了,就是我每天拿牛乳給你泡著也消不掉。”
枇杷并不肯停,“長出繭子才好呢,再拉弓時就不痛了。”
玉守義亦道:“娘,還是讓枇杷練吧,有功夫傍身總不是壞事。”
楊夫人焉能不知兒子話中之意,無奈她還是舍不得,“那也要先進屋歇一會兒,你們的父親也就回來了,大家一起吃飧食。”
這樣的時候,枇杷并不違背母親的心意,她完全可以在母親看不到的地方練習,免得她太過擔心。至于辛苦,她并不覺得,其實在她看來,練箭至少要比練琴好多了,而且有用處,她也真心喜歡。
面對著一桌子豐盛的晚餐,母子三人坐了下來等著玉將軍,話題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枇杷剛剛看到玉將軍的情況了。
枇杷又將剛剛的情況講了兩三遍,一遍比一遍詳細,然后她實在說不出太多的東西了,畢竟她只在城門口看到父親帶著大軍進城,連話都沒能一句,然后就急著跑回家傳達。
其實母親和三哥也完全知道枇杷不過是比他們早一些看到了玉將軍而已,別的也什么都不清楚,但是他們還是都盼著能打聽到更多的消息。于是,母親更詳細地問著父親的衣著,而三哥的注意力則集中在回城的將士們身上,枇杷也盡力回想著答。當然,他們三人的目光時不時地從門口掃過,畢竟說不定下一刻,玉將軍本人就會走進來。
可是大家等啊等,一兩個時辰過去,父親還是沒有回來,劉嬤嬤只得把已經涼了的飯菜拿下去重新熱在灶上。枇杷再也坐不住了,她先是一次次地到門外去看,失望了幾次后向母親和三哥說:“我去節度使府問一問。”
母親遲疑著反對道:“你父親一定與節度使商量正事,我們再等一等吧。”
“我就到節度使府門前打聽一下,沒事的,”枇杷安慰母親道:“前幾天我們總去打聽消息,守門的兵士都認識我,他們知道我是玉家的,對我都很好呢。”
楊夫人其實特別著急,恨不得自己能到節度使府里打探,但是她現在根本出不了門,三兒子受傷不能行動,原來家里守門的兩個老兵也都亡于守城一戰,只有枇杷一個能出門的。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同意了,“你去了只向守門的兵士打聽一下就回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