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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梁一怔,他把紙面倒過來,又看了幾眼。他所寫正是佛保鐫刻在簪子上的一行怪字。他搖頭,促狹地哼笑:“這小子。”
而戴著兔兒面具的悍仆絲毫不知老底被揭了個底兒掉。他一只手伸在懷中,仍在摩挲那只玉簪。漫天煙花正在璀璨開綻,歡鬧的喧闐之中,他的心喜不被任何人所知。
忽然他聽見熟悉的叱馬聲。從面具的孔洞中看去,他望見了主人正催馬前行,就在幾步之外。
佛保唔唔嗯嗯地憋不出個整音來。他這時候才因自己只有半截舌頭而懊惱。于是他不顧在外容易被尋仇的規矩,將面具摘下。他這些年第一次在旁人前露出真面目,煌煌燈火中,他深沉的眸色也染上了熠閃。他向她的方向追去,含混地叫著她的名字。
突地有幾只手扭住了他。煙花還未燃放結束,而最壓場的煙火更是聲響殷天動地。佛保兩耳嗡鳴,眼前也出現了飛花萬點。他衣懷中的玉簪被人取走,他下意識地去奪。他一味地緊攥,絲毫不知簪子已在手中裂為兩半。很快他的雙臂便被放開,他憂急地抬起手時,只覺胸腹貫穿著一股暖流。而折損的玉簪靜靜泊在浸滿了鮮血的掌心。
煙火鳴放,他耳邊寂靜無聲。暖流湍湍難止,而主人縱馬遠去的背影,也已經消失在他渙散的瞳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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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等誰?”
文鱗回頭,振袖頗有氣度地笑道:“當然是在等楚王。請上座。”
楚鸞撇嘴:“我害怕了,每次見你都沒好事。”但行動上他也不客氣,大剌剌地跪坐在皇帝右手邊第一個座位。文鱗不惱,走近他打趣道:“如果楚王這次不帶小刀,那就不會有壞事發生。”
“這可未必。”楚鸞悠然看了看那些不屑與他同席的中原臣子,回頭對文鱗輕聲說,“你跟那個亦渠到底什么關系。”
文鱗淡然:“當然是君臣關系。”
楚鸞皺皺鼻子:“還有呢。上次看她擋刀時,你可是恨不得把我殺了。”
文鱗還是搖頭:“楚王看錯了。”
一被搪塞,楚鸞的脾氣就上來。他飲了一杯冷酒,恨聲道:“我看你這個人怎么表里不一。在這宮里才待了幾日,說話就酸臭得怕人。”
“楚王不也曾經是皇帝嗎。”文鱗笑,低頭時旒簾也只是輕微搖動,“難道不明白高處不勝寒,再也說不了孩子話了。”
“我現在已經不是了。就算你放我回南楚,我也不會再成為皇帝。”楚鸞面色平常,難得正襟危坐,“我前幾日已知道,南楚遺民另選了一名楚氏子弟為王。我也知道,陛下你許諾了亦大人,要把我放歸家鄉,我近日來,就是要請陛下收回成命。”
文鱗靜了片刻,從他身旁的小幾取來酒杯,對他一敬,接著飲下。這似乎是他第一次飲酒,還被嗆得咳嗽起來。楚鸞的情緒松弛下來,還準備與他對飲一杯。
“可是楚王,如果朕現在回到藩地,我還能變回無所想的富貴閑人嗎。”他對他舉著空了的酒杯,唇邊是微弱的笑意,“不知為何,古來被拖拽上龍椅的人,都不得善終,即使被放歸鄉野,也是終生活在惶惑和重壓之下。”他用空杯和他手中的酒杯清脆對碰,“楚王,你逃不過這份命,和我一樣。”
楚鸞皺眉盯著他:“……我上次真該捅準點,你看起來越來越——不對勁了。”
文鱗放下酒杯,點點頭:“不必后悔,朕知道你還是隨身帶了匕首。”他展袖,大方地面對他,“這次站得這么近,你總能瞄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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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蜃坐在觀門前,見亦渠來了,他便站起身。
兩人并未過多言語。文蜃只是走上前,為亦渠牽繩,調轉馬頭。他們一起折返,從僻靜低洼的城南向宮城方向走去。
“無疾而終。”文蜃在走入熱浪般的人潮前說道,“你不必介懷。我聽說了,你已經上諫了皇帝,本來阿姊除夕一過,在明早就能被放出觀,從此不必受監禁之苦。走在今夜,是她的命數。”
亦渠半晌無話。天頂又開始悄無聲息飄落雪絨。從宮城方向忽然又傳來車馬聲。路人避讓,又是溫內使身邊的太監仆倒在地:“請亦舍人即刻回宮。陛下有急事。”
文蜃放開她的韁繩,對她擺了擺手。亦渠由宮人們開道,飛馳回到重門之下,離傳出鐘聲的玄玉觀已經是遙不可及。
宴樂止息。翼樓上燈雖然還是亮著,但人都已遣散。亦渠受燈籠指引,被一路迎入第二重宮墻后的偏殿。遠遠地,她見到皇帝站在雪地中。
他抬起臉,雪絨撲落,然后被他面頰眼珠的熱度熬化,于是看起來像是他兩眼間流下了澀味的無根水。她走得更近,借著內宮微殘的燈火,她才看清,他臉上亙穿了一道凌厲的刀傷。從左眼下起,割傷了鼻梁,劃至右頰。血水中不斷溶入雪水,流至領口已是淡淡的玫瑰紅。
“你回來了。”他輕輕道,明明因寒冷和痛楚而顫聲,卻語氣溫柔,“朕知道你會回來。你應允過的。”
“不必怕,是朕激楚鸞殺朕。”他道,“雖說是直刺面門,但他還是手抖——所以我不得不抓著他的手,往臉上刻了這一刀。”
“亦卿的目光,朕好好研究過。透過我的面孔,你大多時候都在注視著故太子。”他道,“因為我不知道我哪里像文驪,所以只能先這樣——能暫時讓你收起那種緬懷的目光就可以。”
“亦卿,不要干站在那里,朕命人取大氅來。”他走近幾步,伸手撫摸她冰冷的鬢邊。他在風雪之中嘆出一口輕霧:“你有白發了。”
在宮人們重新圍攏上來,為他們添衣前,文鱗拉了拉她的衣領。冠冕已經不知滑落何處,被大雪掩埋。他眼前分明沒有旒簾阻擋,卻還是看不清她的表情。是厭惡還是恐懼,是憤怒還是憂悒。就如他們第一次貼近時一樣。
他仿佛被逐漸明亮起來的燈火刺痛了傷口,皺著眉輕聲問:“你應承我的,還作數嗎。”
亦渠對他緩緩露出微笑。她的笑,他明明知道,笑中應是她明晃晃的謊言。
“自然作數。微臣會永遠陪在陛下身邊。”
她攏著他兩肩,將他抱入懷中。來自四面八方無端的風聲從她懷抱之外席卷而過,任何窮途末路都還在遙遠的境地,痛苦和背叛還未到來。此地此刻,只有風聲和她的懷抱。他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