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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炎天,心里忽然有場雨淅淅瀝瀝下起來,將他淋得一身狼狽,那夜萬般溫存如石火閃逝,留不住,紛紛而去。
好半晌,他終于出聲,打破如山寂靜。
半日不語,聲音也啞得嚇人,滯澀的話語,從喉間緩緩滾出來。
他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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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這日不歡而散之后,接連許多日,一直到八月將盡,裴寂都不曾主動同阿嫵說話,連盯著她看的時候也少了,偶爾與她四目相接,便飛快轉過目光,好似不曾看過她半眼。
阿嫵忙著查抄賀府家產之事,心下雖有些憋屈,一時倒也無暇顧及太多。
問斬賀允中的日子,便定在九月初。
駕前為臣二十載,賀允中撈到的油水不可謂不多,單是清點府上的小廝婢女便點了整整半日,更不必說抄出來的金銀財物,不值錢似的堆在庫房,連茶碾子都是白玉鑲金的,加起來直抵得上小半個國庫了。
廊外幾株白玉蘭,香過了一夏,此時正大片凋敝,掃過了又經風而落,不過半日,便鋪了滿地白瓣。
如此大肆零落,倒惹得人生出幾分惆悵。
小黃門也有些蔫蔫的,尖而啞的嗓子唱道:“耀州窯青釉刻纏枝蓮紋雙耳玉壺春瓶一只,龍泉窯青釉鳳耳盤口瓶一只,澄泥玉兔朝元硯一方,端石剪綠硯一方——”
器物四件一列,置在漆盤中,一件件捧上來,往廊下琳琳瑯瑯擺了,逢遠處日頭西沉,天地間都是湯湯水水的紅,淌在回廊間,一杯一盞都描了層金邊,風華大茂,宛然驚鴻宴。
阿嫵抬眸掃過一眼,卻只是瞧著廊外風起花落,嘆了口氣,才提筆在賬冊上畫了個圈,沒精打采道:“往下念。”
小黃門張了張嘴,正欲續念,卻教一道聲截斷——
“慢著,剪綠硯?拿來我瞧瞧。”
廊下美人靠幾步一隔,裴寂在上頭閉目曬了小半日的太陽,不知何時已醒了,目光四轉,最后落定在宮人手中那方不甚起眼的硯臺上。
阿嫵聞聲望過去,正見他曲枕著手靠在廊柱上,神色有幾分懶——目光仍是一徑掠過她,冷淡如常。
小黃門奉上那方硯臺。
裴寂接過來,對著夕照瞧了一會兒,輕嗤一聲:“賀允中這老頭子壞事做盡,不想還有這般酸里酸氣的時候。”
阿嫵擱下筆,終究沒忍住,先開了口:“這硯臺哪里酸了?”
裴寂聽得她問,唇邊還噙著一角笑,正欲回答,又想起什么似的,神色黯了幾分,語氣也淡下來:“不過是刻了幾個字罷了。”
他不再開口,二人間漫長的留白過后,仍是阿嫵先忍不住,追問道:“是什么?”
裴寂側首,目光毫不避諱地看向她,黑眸清而潤,看一眼便覺風起——該是洛水邊的風,才這樣涼涼地吹到人心上。
隔了這么多日的冷落,便覺這一眼分外可貴,阿嫵想他再多看一會兒,卻又被他看得心慌,心里打起了小鼓,一聲快似一聲。
他站起身,理理袍袖,一步步朝她踱來,行至案前,將那硯臺往她面前一擱,脆然一聲響。
也不說話,只靜靜盯著她,目光沉沉,好似望不見底的深潭。
阿嫵小心翼翼拿指尖將硯臺推正,細細看起來。
上刻八字銘文——“樓外見云,秋眸一臠。”
“這意思是……”阿嫵有幾分遲疑:“只道嘗鼎一臠,這秋眸一臠卻又是何意?”
裴寂拾起案上朱筆,閑閑道:“殿下日理萬機,這些兒女情長的東西又怎么會記得。”
他傾身靠近,影子落下來,將她整個兒罩在里頭,那筆尖艷紅朱砂往軟白臉頰上一落。
湊得這樣近,連清冽的呼吸都灑在她額上,溫熱纏人。
左邊一道撇,耳邊是他散漫聲音:“大抵說的是,滿堂兮美人——”
右邊小舟過水似的落下一捺,他目光隨筆尖走勢一點點游走到那兩汪清透黑眸中,如沉秋水。
那聲音就落在耳邊,亦寫在他眼睛里——
“——忽獨與余兮,目成。”
羊毫擱落筆山,少女雪白小臉上兩道八字朱砂痕,頂著張花貓臉,一雙明眸一點點睜大,大得讓人覺得湖水要漫上岸來,終于怔住,繼而兩頰燒上團團紅暈,頃刻間漲紅了白凈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