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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婭背著弓弩穿行在叢林里,他們常來這片私人獵場活動,對地形較為熟悉,不借助GPS也能知曉路線,故此她領先杜遂峰一個身位,在前方開路。
丈夫陪笑臉,同杜遂峰說著什么,艾莉婭并不在意,沉心觀察周圍的情況,她視力敏銳,聽覺靈敏,是天生的好獵手。很快,在從一處蔥郁溪谷,艾莉婭發現了一只帶著幼崽飲水的白尾鹿,輕靈美麗的生物在溪畔漫步,一派安享美好,艾莉婭想起了小兒子,不由自主地微笑。
“找別的獵物。”艾莉婭反手對眾人比了個手勢,“這只母鹿帶著孩子。”
不等她轉身,杜遂峰抬起復合弓,利落地搭弓射箭,滑輪輕響,50磅力的利箭脫弦飛馳,破空聲凌厲駭人。艾莉婭只覺得面前射過一道颶風,刀子般刮得她臉生疼,射中肉體的沉悶聲響伴隨著小鹿的凄厲嘶鳴,林子上空驚起成群的加拿大山雀,嘰嘰喳喳地撲簌翅膀,扇下紛飛似雪的落羽。
鈦鋼箭捅穿了母鹿的咽喉,纖細的軀體摔進小溪里,濺起透明的水花,鹿細長的四肢扭曲著瘋狂掙扎,呈現垂死的恐慌與悲慘。她試圖爬起來,身子剛抬起又無力地摔回去,扭動間,她脖子被射穿的傷口淌出鮮紅的血液,將身下的溪水染成刺眼的猩紅。
“Bravo&
!不愧是杜先生!”丈夫安德爾大力吹捧,“艾莉婭還是野外射箭的運動冠軍呢!都比不上杜先生的眼力和準頭!哎呀,杜先生,看來您今天絕對是第一名!”
“一發射中!開門紅!”他用蹩腳的中文說。
有人殷勤地上前,拔出獵刀捧給杜遂峰,杜遂峰接過獵刀,走到瀕死的母鹿前,旁人幫忙摁住鹿尚在抽搐的四肢。杜遂峰一刀扎進鹿心,扭動刀柄,鋒利的刀刃將鹿心攪成碎片。杜遂峰拔出獵刀,在鞋面蹭掉血跡,安德爾提著失去反抗能力的小鹿過來請示杜遂安。
“幼崽很鮮嫩啊?!倍潘旆逍呛?,“我家的廚師很會做鹿肉燉菜。”眾人紛紛響應,有人要貢獻出自己珍藏的美酒,又談論起烹飪鹿肉的美味。
在場人只有艾莉婭的臉色變了:“杜先生,你已經違反了狩獵法規,我們絕對禁止屠殺帶崽的母鹿,食用幼鹿更是有違人道!你這是赤裸裸的違法行為!”
杜遂峰聳了聳肩,艾莉婭的嚴厲指責不過是耳旁的一陣風,安德爾面色難看地拉走艾莉婭,低聲呵斥:“別拿你那套什么規則法律在這里賣弄!別忘了我們今天的任務!”
“就算不在意倫理準則和法律要求,野鹿也攜帶布魯氏菌等病原體,食用會對身體造成損害,每年都有因吃了未檢疫的鹿肉死亡的人。”艾莉婭甩掉丈夫的阻攔,“杜先生,我原本以為你常年狩獵,這些基本規則你是該了然于心的。”
“艾莉婭!”安德爾擠開妻子,一臉愁苦卑微地朝杜遂峰賠罪,“杜先生,對不起,我妻子她生育后患上了產后抑郁癥,近年來有轉雙相的傾向,她一直在吃藥,今天早上可能忘了,您別和精神病人一般見識?!?
杜遂峰擺擺手,他最近心情不錯,整理了一下嶄新的皮手套,是前幾日堂弟來拜訪時送的禮物之一。
“繼續往前,我今年還沒有獵到一只有漂亮角的雄鹿?!倍潘旆灏l號施令。
“后面去!”安德爾推了下妻子,扭頭急忙跟上前。
死亡的母鹿很快被工作人員拖下山,送去獵場附近的檢疫中心,杜遂峰似乎覺得帶著小鹿是個好兆頭,他親自提著羸弱的小鹿,鹿崽被尼龍繩圈綁緊四肢,倒掛在他手上,脖子軟塌塌地隨著男人的步伐搖晃,失去了叫喊的力氣。
艾莉婭不忍再看,綴在隊伍最后,她后悔來參加這場狩獵。
“上個月我獵到了一頭剛成年的公鹿,現場宰殺,那個血藥力特別足,回去我那幾個女人連著叁天都求饒?!?
“鹿血是滋補,可惜今天是頭母鹿……”
“我記得東面有處林子是鹿群的聚集地,咱們往那邊去?”
“不僅有鹿,好像還有虹鱒和大西洋鮭魚,誰帶釣竿了?”
“干嘛要釣竿,有漁網?!?
“再獵一頭公鹿,提幾桶魚,今天大豐收啊,晚上回去要開幾瓶好酒。這都是杜先生為我們開了個好頭,以前狩獵哪有這么順利!最多打打野兔子野鴨什么的,難得獵到的鹿也是老的,要么快病死了?!?
眾人異口同聲說是托杜遂峰的福,艾莉婭再也忍不住,和隨行的員工說了一聲,背著弓弩打算獨自下山。
“艾莉婭,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卑驳聽柌焕斫馄拮咏袢諡楹稳绱藪吲d。
“沒關系,布朗,讓你妻子去吧,畢竟是有孩子的母親,”杜遂峰很體貼大度,末了又意味深長,“不過,布朗夫人,既然身為食物鏈頂端的最高級生物,在高級動物的社會里也占據優越的地位,太過仁慈會讓人覺得可惜啊?!?
他嘆息一聲:“這個世界本就弱肉強食,不必要的慈悲其實是懦弱的表現,上位者的軟弱是失德,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艾莉婭忽然覺得很惡心,她環視一周,這幫衣冠楚楚談笑風生的成功人士,有著如此傲慢的嘴臉,把一切殘忍的掠奪都當成理所當然。她感到陌生,對這些交好多年的朋友們,特別是她的丈夫,她像是第一次真正地認識他,不敢想這個利益至上的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親,她居然和這樣毫無惻隱之心的敗類結婚生子,她要在之后的人生里如何面對他?
艾莉婭逃跑般地離開獵場,纜車上她抓著頭發思考了許久,試圖勸說自己。
是不是太敏感了?沒關系的,只是鹿而已,她又不是素食主義者,死掉的鹿和復活節端上桌的火雞差不多,誰會在吃火雞的時候考慮它是公是母?雞肚子里的黃卵提燈不一直被人認為是比雞蛋還營養的食材嗎?
砰砰砰──
突如其來的凌亂槍聲打斷了她的思考,人深埋在基因里對危險的原始恐懼讓艾莉婭渾身一震,她抬起腦袋,循聲望去,重山背后騰起烏泱泱的鳥群,在空中盤旋如同烏云。她立即肯定是狩獵隊伍帶的獵槍,在這個時間點申請槍支進公園的只有他們。發生了什么緊急的事情?以至于這隊經驗豐富的獵人胡亂開槍?
手機響起,是緊急聯系人的特殊鈴聲,艾莉婭立即接通,丈夫的呼救傳來:“艾莉婭!有熊!這里為什么會有熊?不好,槍有問題,快聯系調度中心……開槍!開槍!開槍!發射不了,子彈……啊啊啊啊啊!”
慘叫響起,電話猝然掛斷,艾莉婭從座位上跳起來,冷汗如雨下,顫抖著撥通園區調度中心的電話。
等艾莉婭帶著人趕到現場,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空氣里彌漫著揮之不去的火藥和血腥味,以及一股濃烈的野生動物的惡臭,冒著硝煙的彈孔、紛亂的腳印、斷裂的樹枝,這里剛經歷了一場恐怖襲擊。
救援人員陸續找到了受傷人員,艾莉婭撲向擔架上的丈夫,男人的胳膊和腿都有粉碎性骨折,半張臉血肉模糊,氣若游絲地半睜眼,萬幸生命體征穩定。
“杜先生……杜先生被熊拖走了……”安德爾虛弱地說,“那邊,快去救他……我的項目……我的資金……完了,全完了……”
在他指的方向,一灘快干涸的巨大血跡染紅草皮,肉眼看出血量極大,多半是被咬斷了動脈,基本沒有搶救回來的可能,除非奇跡發生。點綴著血滴的拖拽痕跡一直延續到連陽光也難以照射到的叢林深處,消失在繁茂的針葉林里。
……
杜遂峰不甘心。
瀕臨休克的大出血讓他視野模糊,聽力也急劇下降,但他還是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肚皮被破開的動靜,像撕開柚子皮,他感覺到熊嘴在他腹腔里拱動尋找肥嫩臟器的疼痛,他的內臟被牽扯、拉動,被熊的利齒咀嚼、舔舐,舌頭上的倒刺輕易地舔走大塊的肝臟。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上一秒人群間還洋溢著凱旋的喜悅,說著不著調的笑話,下一秒,他們先是聞到了極為強烈的腥臭味,前面的灌木叢里有模糊的人影在招手,還不等人看清,隊伍首位的人發出一聲令人心驚肉跳的慘叫。
他們這才意識到那不是什么迷路的游客,而是一頭站立行走的棕熊,饑餓的熊張口拖走隊伍里的人,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愣在當場,杜遂峰首先開槍,這才將大家的神智喚醒。
熊受到攻擊,第一反應不是扔下獵物逃跑,而是撲向杜遂峰,接下來也有人對著棕熊開槍,可這頭熊卻跟盯上了杜遂峰一樣,張口把他咬走,迅速地拽進林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