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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帝哭笑不得,對淑妃道:“他上頭十六個哥哥,個個要風采有風采,要氣度有氣度。怎么到了他,就成了這么個憊懶人物?”
淑妃眼眶微紅,用帕子半遮著,笑道:“臣妾心里也納悶呢,再沒有比他更讓人頭疼的孩子了……”
德貴妃笑道:“皇上年輕那會兒,也很有一點淘氣的。太后娘娘說的那些故事里,皇上只怕比十七皇子還要淘氣些,也不知被先帝罰了多少次。好在十七皇子如今有個太子哥哥。太子殿下勸的話,皇上還肯聽進去。”說著對太子笑道:“你方才沒來,我們幾個說破嘴皮子,也沒能讓皇上息怒——永澹跪下求情都不中用。”
五皇子永澹這會兒已經站起來了,站在燈影里,一直沒說話,見是話縫忙笑道:“兒子原也是擔心十七弟要受罰,連忙趕過來的,誰知竟沒幫上忙,好在太子殿下到了。兒子今晚請景先生吃飯,父皇指派了治河的差事給兒子,兒子想著多學點治河的學問,就請了景先生……”
景隆帝“哦”了一聲,有點意外,道:“景成順的《治河三疏》寫的很不賴,他是治河的大家。你能請得動他做先生,那也是機緣。”又道:“你很用功,去吧。”
一時德貴妃留飯,淑妃陪侍,陳嬪李嬪也重新梳洗打扮過來伺候。
永嗔就由太子哥哥帶著出了永和宮。
屁股上挨了那一腳,這會兒肯定腫起來了,走動間擦著衣服,火辣辣的疼。
永嗔才走出殿門就擠眼咧嘴,疼的有點受不了。倆伴讀早等在外頭,見永嗔出來,都忙上前,先給太子行禮,見自家主子遭罪的模樣,都有點不知所措。
蓮溪機靈些,道:“奴才去搬個春凳來,跟祥宇一塊,把殿下抬回怡春宮去。”
秋夜風涼,太子身邊的小太監為他呈上披風來。
太子長身玉立,由下人服侍系著領口,還牽著永嗔的小手,聞言笑道:“還嫌你家殿下今兒不夠招眼不成?”
小皇子進了一趟永和宮,出來給伴讀用春凳抬著出去,這傳出去是什么好話不成?豈不是要讓德貴妃恨毒了小十七。
“那、那……”蓮溪原地打轉,淑妃娘娘又沒出來,他有點六神無主了。
太子低下頭來,對永嗔含笑道:“孤送你回去。”
永嗔重重點頭,一點顧忌都沒有的,就上了太子哥哥的輦車。他地位不到,在后宮只能靠走的,能搭個順風車,那真是不要太開心!
回去路上,太子坐在輦上,永嗔就屁股朝上,趴在太子腿上,仰著一張花貓臉同太子說話。
太子看了他兩眼,見他臉上又是汗又是淚又是灰,忍俊不禁,掏出手帕給他擦臉。他溫聲給永嗔講道理,“父皇今日雖然發作了你,又踢了你這一下,你心里不服氣,多半還有怨氣,是也不是?”
永嗔大大地哼了一聲。
太子又笑,說道:“孤趕來幫你說情,父皇便沒有再罰你,你多半覺得是孤幫你的緣故,是也不是?”
永嗔連連點頭,沖太子哥哥露出個燦爛的笑容來。
“這卻是你想錯了。”太子彎起食指,在他腦門上輕輕敲了一記,“父皇沒有罰你,是因為你犯的事情不是非罰不可的大惡事。孤來求情,不過是給父皇一個臺階下。是父皇放過了你這一遭,你可能想明白?”
一來他做的不是大節有虧的壞事,二來又是無心之失,況且景隆帝內心深處也未必就想要真正狠狠罰他。
永嗔又不是真的七歲孩子,靜下心來仔細一想,便能想通。只是……他仰頭望著太子,見他眉目清和、神色自如——這原本是多好的一個機會,把一個將來可為大助力的弟弟收攏到自己身邊來,不僅能讓他在諸多皇子中站到自己一邊,還能以此父子離心在異日“二君”之爭中與父兄中選擇自己。這樣好的機會,卻被太子哥哥他卻這樣輕輕放過了。
“做什么這樣看孤?”太子含笑看他。
永嗔抓著他的手臂,笑道:“太子哥哥待我真好。”
太子只是笑。
永嗔又憤憤然道:“父皇和太子哥哥,還有我母妃待我自然都是極好的。哼,若不是永和宮的人在旁邊添油加醋,故意挑起父皇的不滿……”
太子無奈笑道:“這種話,只合宜在心里想一想,不該說出口的。”
永嗔道:“我跟你說,又有什么關系?”
太子又敲敲他腦袋,笑道:“你倒不想想你平時做的淘氣事。孤雖然不能常去上書房,你的事跡可是聽遍了。給你十六哥凳子上潑墨,結果誤讓父皇坐上了的,是不是你?跟你九哥打賭贏了人家的伴讀過來,又嚇唬那伴讀要讓他去跟老虎搏斗,結果把人嚇病了的——是不是你?”
“那是九哥十六哥先欺負我的。”永嗔氣鼓鼓道:“他們帶頭,領著十哥、十四哥、十五哥都對你不恭敬。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誰叫他們笨……”
太子只是含笑看著他。
永嗔在他的目光下,不由自主放低了聲音,垂下眼睛嘀咕道:“不過是些玩笑的小事兒,也值得永和宮那位這么大張旗鼓找回場子。”
“什么找回場子。”太子無奈笑道,敲著他的額頭,“你都從哪里學來的詞兒。你只當是玩笑的小事兒,卻不知道件件小事都落了父皇的評點。潑墨那事兒,父皇說永沂‘愚鈍不能察,機變大不如稚子’;伴讀那事兒,永氿跟你賭算數輸了,父皇說他‘既乏學識之才,又無自知之明’——你九哥如今十五,正該入預政的時候;你十六哥如今十四,正在選妃。這關鍵的時候,得了這樣的評價,你叫他們的生母德貴妃如何不心焦?”
永嗔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再想想,這還是些玩笑的小事兒么?”太子循循善誘,見他聽進去了,笑道:“永和宮那位也不是為了旁的難為你。你從今往后,在學堂里可安分些吧。孤今晚趕巧才從戶部回毓慶宮,就接到你伴讀傳信救命。可不是次次都這么恰好的……”
永嗔仍是呆呆出神。
太子見他如此,擔心他小孩家心里積了事兒鬧出病來,又拿旁的話來岔開,“聽說你今日給兩位師傅家送了花?當日你啟蒙還是孤教的,也不見你給孤送花來……”說著只是笑。
“太子哥哥喜歡什么花?”永嗔回過神來,忙問道,倒似要認真記下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