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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宮里,短暫的慌亂過后,德貴妃恢復了鎮定。
她喚了元春前來。
“本宮留你在身邊,也有近半年了,你是個好孩子,一絲錯處都挑不出來的。”德貴妃端詳著立在階下的元春,花一般的年紀,出身侯府,舅父掌兵、姑丈理政,若是給了成燦,于五皇子府上大有助力。
最妙的是,這元春本身出自的賈府,卻已不在權力中心。
將元春指給成燦,本不該引起景隆帝疑心的。
如今一句話的事兒,這元春卻要去十六皇子府上做側妃了。
德貴妃打量著元春,究竟是哪里露了痕跡,讓景隆帝橫加干預?
除非是景隆帝早已對五皇子不放心了。
元春惴惴不安立在階下,知道貴主兒正在打量自己,那目光如有實質般落在她身上,她卻不敢抬頭。
“你在永和宮服侍了這半年,本宮也沒有旁的能賞你……”
元春心中一跳,德貴妃這話的意思分明是要送她出宮——可是,從前德貴妃言語舉動里分明是把她當成五皇子府上長媳的。
“倒是還有一副翡翠頭面,是從前我嫁妝里頭的,成色還好……”德貴妃溫言徐徐,賞了幾樣東西下來。
元春直到被人送回賈府,還有些恍惚。
賈母、王夫人等得了消息,也都心中不安,從來選中女史的,基本就可以認定是要留給皇子皇孫的——除非是指婚之后,偶爾有家里不舍或極體面的,能上奏折懇請讓女兒從家中發嫁,否則都是從宮里嫁。
這一點指婚的消息沒有,元春卻被送回家中了,如何能讓賈母、王夫人等不憂心?
王夫人問道:“德貴妃再沒跟你說別的了?你再好好想想。”
“再沒有旁的了。”元春垂首坐著,因涉及自己的婚事,還有些羞窘,強裝鎮定回答著,心里早亂成一鍋粥了。
賈母道:“孩子又知道什么?你打發珠兒媳婦那邊的人,往五皇子妃處打聽打聽才是正經。”說著又讓賈政親自寫了帖子,差人給十七皇子送去。
五皇子妃李氏對長子成燦與元春的婚事本就不贊成。她娘家還有個內侄女,與成燦年紀也相當的。若是自己內侄女做了長媳,日后怎么也比外人要貼心貼肺。李氏自己沒有孩子,日后難免要仰仗庶子,長媳選個好拿捏的,才是正經事兒。照五皇子妃李氏看來,德貴妃巴巴要留下元春,未嘗沒有防著自己的意思。
如今元春被送回賈府,五皇子妃李氏雖說與李紈是同族,又怎么會真心出力?
聽了賈府來人的話,五皇子妃李氏只是敷衍,言稱下次進宮問一問德貴妃。
倒是永嗔在毓慶宮中,消息靈通些,早已知道十六皇子永沂平亂成功之事,也聽說景隆帝往永和宮去了一趟——當晚元春就被送回賈府了。
他對賈府來人道:“莫慌,不是壞事。”多的也不便再說。
惇本殿東間,太子永湛見幼弟拿著山東捷報不作聲,慢慢走過去,站在榻邊附身往他手中看去。
永嗔原是蜷腿坐在窗下,曬著冬日暖陽,見手中奏本上投落淺淺一片影子,知道是太子哥哥站到了背后,因抬頭笑道:“我找了半日,就是這處陽光最好,既暖和又不耀眼。我看索性就將你那書桌挪到這里來如何?”
太子永湛只探身抽走了那份捷報,笑道:“不過兩頁紙的東西,你都看了一上午了。怎么?”他垂眸端詳著幼弟臉上神色,“看你十六哥立了功勞,怪我當初攔著不許你去了?”口吻帶笑,顯然是在調侃。
永嗔指間一松,任由太子哥哥把捷報抽走,索性往后一仰,躺在被陽光曬得暖和馨香的榻上。
太子永湛合上那捷報,垂眸看他。
永嗔枕著雙臂,望著太子哥哥笑道:“哥哥擔心我?”他又道:“要說不自在,總是有一點的。不過能平了亂黨總是好事,所謂‘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的道理我還是懂的,不至于為這個跟十六哥爭。”
太子永湛安靜聽他說著,見他伸手,以為他又要看那捷報,因將奏本遞給他——卻被他握住手腕拉著在榻邊坐下來。
太子永湛原本立在榻邊,陽光斜射進來,只碰到他的肩頭。
這會兒永嗔拉著太子哥哥在榻邊坐下來,從明窗里透進來的陽光剛好灑落他一身。
那光與太子哥哥身上的明黃色衣裳絞在一處,好似融化了的金子一般,越發襯得他一雙眼睛明澈干凈。
永嗔端詳著自己的“作品”,滿意笑道:“你正該多曬曬太陽。”
“你這跳脫的性子真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太子永湛任由他拉著,笑道:“好端端說著正經事兒的時候,也不知哪里就冒出不相干的想頭來……”
永嗔笑道:“都是正經事。”
朝廷政務是正經事,要太子哥哥曬太陽也是正經事。
太子永湛只是笑,又道:“從前你說那蔡家小姑娘要見賊首,答應了在我面前苦惱來著。如今那張九龍被押解進京,算是全了那小姑娘的心愿,你也不必擔心失信于人了。”
永嗔點頭道:“此事的確要謝謝十六哥。”是十六皇子率士卒生擒的張九龍。
“昨兒賈府打發人來問我,說是永和宮把她家大姑娘送回去了——那原是德貴妃留著要給五哥膝下幾個兒子的,只怕這次要當做封賞,給十六哥了……”
兩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冬陽溫暖,香鼎銷金,便是閑話家常,也別有一番趣味。
“十六弟成親數年,府上只你十六嫂一個,原已罕見。”太子永湛道,“父皇這次借著封賞之事,給他指一門側妃,也是情理之中的。”
永嗔咂舌,“一個就夠煩惱了,還要兩個——照我說,這竟算不得封賞……”
太子永湛想起幼弟被教導人事的宮女嚇得跑回來求他的舊事,輕笑出聲,拍了拍他腦袋,道:“孔子說‘吾未聞好德如好色者也’,原來是因沒見過你。”
永嗔順勢捉住他手臂,把臉蹭在他胳膊衣料上,笑嘻嘻道:“我是‘惡德如惡色’,尋常人等閑到不了我這境界!”
太子永湛大笑起來。
誠如永嗔所言,他十六哥對于指婚之事,憂大于喜。
等山東人馬班師回朝的時候,皇上屬意把賈府嫡長女嫁給十六皇子做側妃的消息已經傳出來了。
賈府眾人自然欣悅,不再惶恐——只是賈母偶爾會有一絲隱憂,原本是要給五皇子長子的,如今中途換了十六皇子,可有不妥?難道是因為這個緣故,德貴妃才連夜將元春送回來?
卻不知道德貴妃是個最會揣摩上意的人物,眼見景隆帝起了疑心,哪有不趕緊甩脫干系的?
十六皇子永沂這里,也是一半欣然一半忐忑。
金陵四大權貴,同氣連枝,娶了賈府的嫡女做側妃,平添一段助力,十六皇子自是欣然。
然而這賈府嫡女原本被留在永和宮中,上下皆知原是留給五皇子長子的。如今卻因為景隆帝的意思,變成了他的側妃。相當于他從五哥口中,奪了一塊肥肉——雖不是他主動奪取的,然而只看結果,總是他占了便宜。
一回都中,十六皇子便與府中鄒廷彥關起門來,密謀了一個時辰。
“十六爺不可再跟著五爺了。”
“五哥防我了?”
“是皇上在防著五爺了。”鄒廷彥一語驚人。
十六皇子一震,強笑道:“不至于……我從山東回來前夜,還在五哥處看了父皇給他的批復,夸他河道上用心,要他安心辦差,功勞父皇都看著的。”
鄒廷彥嘴角下彎,露出個帶點譏諷的笑容,“十六爺真看不出來么?皇上不只防著五爺,還要讓五爺防著十六爺……”
“父皇防著我?”十六皇子一驚,笑道:“先生不要故意聳人聽聞……”
“皇上是要讓五爺防著你,以此來防五爺。”鄒廷彥淡漠道:“十六爺你與五爺、九爺一母同胞,天然的同盟。皇上雖然能防一個五爺,但到底也是父子天性,未必舍得一摘摘三個……”
“那賈府女兒,既然是皇上封賞下來的,你多半打算要好好對待的吧?”
“確如先生所言。”
“那你就錯了。”鄒廷彥鏗鏘有力道,灰茫茫的眼睛里一片冰冷,“本朝側妃的家人也是正經親戚,十六爺下一步豈不是要跟賈府中人、金陵四家都牽起關系來?你青年凱旋,意氣風發,軍功上自不必提。有了皇妃背后衛家的關系還不夠,連金陵的一攬子也扯上——你讓遠在山東河道上的五爺如何不防你?你若不收斂,日后連皇上也會防你的。”
十六皇子啞然。
“更何況,你吃下去的這塊肉,原是德貴妃為五爺府上煮熟了的。”鄒廷彥冷笑道:“飲食情、色,人與野獸無異。奪食之恨,不共戴天。你越是善待賈氏,五爺就越是防著你。五爺越是防著你,你自然與他越發疏遠。等你們兄弟漸行漸遠,皇上要摘哪一個,都能輕巧下手,不激起大的波瀾了。皇上這一招棋,原是極妙的。”
“先生的意思是……我不可與五哥疏遠了?”
鄒廷彥冷笑道;“那你就是陪葬。”
十六皇子永沂被他刺了一句,心里怫然不悅,面上絲毫不顯,只笑道:“還請先生教我。”
鄒廷彥揚起臉來,灰茫茫的眼珠一動不動,這十六皇子雖然不算英主,然而能聽進勸言去,也算矮子里頭選將軍,已是不錯了。他摸起拐杖來,往前敲了兩下,探著路走到窗邊,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氣,思索著,語速極慢道:“明日去乾清宮,等皇上說了賜婚一事,你就這么回答……”
十六皇子認真聽完,大喜,“先生果然智謀過人。”
“照著我說的這幾條去做,五爺不會防你,皇上非但不會疑你——還會越發嘉許你。”鄒廷彥聲音干澀,摸到躺椅邊,坐下去,老僧入定般閉上眼睛,竟是不打算再理會對面的府上主人。
十六皇子見他這般做派,心里膩味,卻也沒說什么,客氣道別,悄然出去了。
次日一早,十六皇子永沂往乾清宮見景隆帝,交還武將印信,備述平亂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