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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帝按例封賞之外,果然說到指婚之事。
十六皇子不亢不卑,朗聲道:“父皇厚愛,兒子感激涕零。只是兒子與內人感情甚篤,衛氏養育兒女、管理家事,都極為用心的。依兒子愚見,請封賈氏女為庶妃,日后若誕下兒女,再封為側妃不遲。”他跪下去,叩首道:“這是兒子一點私心,求父皇成全。”
景隆帝靜默了一瞬,大笑道:“若是人人的私心都像你一樣,朕還有什么不能成全的?”
十六皇子爬起身來,見父皇眼中笑意不似作偽,不禁心頭一跳——那眼盲書生于帝王心思上,竟如此了解。他照著鄒廷彥所教,如此這般一說,父皇果然欣悅。他心情頗為復雜,一面為得了這樣一個人才沾沾自喜,一面又深知那鄒廷彥并未將自己看在眼里——這人若不能為他所用……
十六皇子這里想著如何在風浪漩渦中駕駛好自己這艘船,賈府卻是猶如晴天霹靂一般。
賈府不比十六皇子妃所出的衛府,雖然是權貴,但是家中已無實權在握之人,然而到底家族底蘊在那里。本朝皇子都是在皇子妃之外,有一側妃,若干庶妃,至于底下無品級的就不必提了;相當于是一正妻一平妻多姬妾。
衛氏為皇子妃,元春做側妃,原是相宜;忽然就從側妃成了庶妃,賈府中人立時就從皇族的正經親戚變成了臣子下人——這落差不可謂不大。
元春備嫁家中,雖然面上如常,還能寬慰母親,其實自己心中煎熬——難道是那十六皇子對她不滿意?再沒有比來自未來夫君的羞辱,更能讓一個待嫁少女更傷心恐懼的了。
原都好好的,怎么十六皇子回來往乾清宮里就說出這話來?倒是先在王府住了一晚,多半是皇子妃說了什么——畢竟數年來,十六皇子府上只衛氏一個,必然是衛氏善妒。
猜測與流言絲毫不需要成本。
元春待嫁家中,雖然王夫人與賈母都教給她的是正經道理,要她嫁人之后服侍皇子妃、不可存了爭斗之心。然而元春難免也聽到幾句流言,早認了這衛氏是個可怕的。
要知道這世上許多不必要的攻擊,往往不是強者發出的,而是弱者出于恐懼與誤解造成的。
不管各處如何心思,這一年的新年還是來臨了。
臘月二十三,景隆帝封寶,各府封寶印,由欽天監選擇吉日,停止朝拜。
惇本殿內,永嗔穿上新冬服,預備了黃色、紅色、湖色斗方大紙,磨墨以待,要央太子哥哥寫“福”。這原是景隆帝的差事,他寫完分賞來賓以及群臣;也分派給各皇子,或者讓書法好的翰林院官吏書寫。
太子永湛見幼弟把他那份也推給自己寫,只是笑道:“你這躲懶,竟是從年頭一直到年尾,也是毅力可嘉。”
永嗔笑嘻嘻的,也不分辯,只仔細幫他鋪紙,殷勤地替他吹干墨跡。
太子永湛見他故意做出這幅樣子來,笑得幾乎握不住筆。
才寫了三個“福”字,永嗔卻又來奪筆,笑道:“寫多了仔細手疼……”不許他再寫。
太子永湛無奈,笑道:“要寫也是你,不要寫也是你——究竟是要怎么樣?”
永嗔珍惜地把那三個“福”字抱在胸前,笑道:“我早找好了翰林院寫字好看的,讓他們寫去——這三個是我的,我的得了,哥哥你就歇了吧。”說著就叫蓮溪過來,把才得的“福”字貼到西間門框頂上,又要在窗戶外頭也貼一個。
“這湖色的我要收起來,黃的貼到門框頂上,這紅色的貼到外頭去——又搶眼又好看……”
永嗔說著就出去,站在雪地里,指揮蓮溪把那紅底的福字貼到窗戶上。
“再高一點,往左一點……哎哎,歪了。”永嗔跺腳道:“好蠢的東西,你下來,爺親自貼。”
蓮溪早被他罵皮了,下來給永嗔扶著三角梯子,笑道:“太子殿下親筆寫的‘福’字,小的手輕托不住……”
太子永湛聽他們主仆在外面鬧騰,也走出來,原是站得比永嗔方才還遠些看著,眼見永嗔爬了梯子,不由得往前緊走幾步,仰頭望著——見永嗔還低頭跟自己招手,忙道:“仔細跌了。”
“跌不了。”永嗔一手舉著那紅底“福”字,一手舉著沾滿漿糊的刷子,扭頭沖太子哥哥笑道:“你看這樣貼成不成?可歪了?”
“一點兒不歪。”太子永湛看了一眼,認真道。
永嗔便刷上漿糊,仔仔細細把那“福”字貼好,順著梯子一溜煙滑下來,跑到太子哥哥身邊,抬頭一看,立時笑噴了,“可是歪的不能再歪了。”
“把那梯子挪走。”太子永湛吩咐下人,跟弟弟一起端詳著明窗上歪歪貼著的那個“福”字。
“雖是貼歪了,敵不過字好,還是好看。”端詳了半天,永嗔老神在在地評價道,這便把刷子漿糊等物丟到一旁,舉著雙手湊到太子哥哥面前去,撒嬌道:“貼了半日,風吹的手冷——好哥哥,給我焐焐手……”
太子永湛只是笑,由著他牽起自己的手來試溫度。
永嗔冰得“嘶”了一聲,笑道:“還是我給哥哥暖手吧。”
他年紀小,手心燙,常年都像個小火爐;饒是吹了半日冷風,手心竟比太子哥哥的手還要暖。
他原是賣乖,把自己的手夾在太子哥哥手心里的。
這會兒就雙手一翻,把太子哥哥微涼的雙手夾在了自己手心里——卻蓋不住,忙來回搓動了兩下,又低下頭去哈熱氣。
落日熔金,天空飄起細雪來,輕盈而又潔白。
永嗔抬眼看太子哥哥,睫毛上落了兩片細羽般的薄雪,他瞇眼笑道:“暖和點了吧?”
太子永湛輕輕“嗯”了一聲,望著遠處的落日細雪出神。
永嗔知他心事多,為他焐著手,靜靜陪他站了一會兒。
卻恰有內務府的人來送椒屏和歲軸。
這兩樣原是由內廷詞臣來作的,永嗔別出心裁,要自己做那歲軸。
只見那椒屏上寫了“平安喜樂”四字,畫了一枝早梅,倒也罷了。
歲軸上卻是寫了“棠棣融其華”,語出《晉書》“芝草蒲陶還相繼,棠棣融融載其華。”
以彩絹設色,太子永湛親自畫了兩株棠棣,花瓣挨蹭,親密無間。
永嗔饒有興致地瞅著那畫,指著高些的那株棠棣道:“這個是太子哥哥你,”又指著依在高棠棣旁的小棠棣道:“這個是我……看,我這株雖然小些,卻正好擋著風呢!”
太子永湛畫的時候原無它想,只是如此布局留白雅致些便如此畫了,不意幼弟有這等新鮮有趣的解讀,因笑道:“你說得極是。”
小棠棣雖小,卻要為大棠棣擋風呢。
太子永湛含笑看了一眼幼弟,見他睫毛上的細雪已融成水珠,正要遞帕子給他。
永嗔捧著那歲軸,卻舍不得騰出手來,狠狠眨了兩下眼睛。
只見那水珠就順著他黑長的睫毛飛出去了。
太子永湛笑出聲來。
永嗔愣愣抬頭,還問道:“好哥哥,你笑什么?”一面問著,也已經跟著笑起來。
除夕日一早,景隆帝開始祭拜先祖。
下午二時,各位賓客群集于朝堂,依照爵位,排列成行,以太子永湛為首,叩首景隆帝前。
一整日的除夕活動下來,永嗔最期待就是晚上的燃冬青枝葉祈福。
從前雖也過新年,卻都是他自己在皇子所里一個人過,跟太子哥哥一起過新年,還是第一遭。
除夕半夜,蘇淡墨拿出銅缽到室內,里面燃著火炭。
冬青枝葉是永嗔親手準備的。
太子永湛折取一小段,加上一點松香,置于火上。
永嗔也效仿著,空氣盡變芬馥。
兄弟二人在溫暖散發著松木香氣的屋子里,并肩坐在火爐前,看檐下的紅燈籠。
一團團細雪落過燈籠,把那一汪紅色光暈襯得漂亮極了。
剔透的紅光照得燈籠面上“平安”兩字越發清晰。
永嗔挨著太子哥哥,望著溫暖的火苗舔上冬青枝葉,幻化成一簇明亮的橘色。
他忽然把腦袋一歪,擱到太子哥哥的臂彎間,小聲道:“前兩日父皇問我,明年是要去云南查賬,還是去北疆守邊。”
太子永湛手上動作一頓,把前臂抬高了些,好讓幼弟枕得舒服,他溫和問道:“你想去哪里?”
“其實去哪都無所謂。”
永嗔還沒出過都中,少年心性,總是想四處走走的。
吃苦倒不怕的。
“我只是舍不得哥哥。”
對面墻上,兄弟二人手制的歲軸正高掛著。
彩絹上的兩株棠棣,花瓣挨蹭,親密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