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咆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
卻見那人頭血跡未干,顯然是這鶴草才殺了拎來。
永嗔兩軍對殺之時,對于人頭鮮血這種東西早已司空見慣,瞥眼過去,不禁“咦”了一聲。
鶴草抓過包袱皮來,用還算干凈的表面擦了擦并沒有血跡的雙手,笑著讓臉上的刀疤扭曲起來,他指著那人頭道:“可認得?這便是你們要辦的李福全。”
從前在京都,永嗔曾見過永澹岳家的這位李福全。原本查科考舞弊案,這李福全是里面最難打通的關節,就算撤了他查案的職責。這李福全在江南一帶經營日久,門生故舊遍衙門,只要他不倒,誰來查證據都要多費許多心思。
“你倒當真了得。”永嗔笑道:“這李福全雖不是皇家貴族,卻也是每每出行,要兩隊護衛跟隨的。”
鶴草笑道:“難道他□□女人的時候,那兩隊護衛也在一旁守著,干瞪眼看著不成?”他踢了一腳那血淋淋的人頭,冷冷道:“既貪財又好色,弱點這樣多的人,倒不知怎能在官場上撐到如今。”他似笑非笑地盯著太子永湛,“這一屆的朝廷不行啊。”
“這份大禮我收下了。”永嗔示意“黃泥螺”去把那人頭收起來。
“郡王爺,少年將軍,一諾千金。”鶴草伸出雙手,仿照那天兩人擊掌為誓的模樣,輕輕拍了一記,這便號令大船靠岸,命人送永嗔與太子永湛、并柳無華等人下了船。
下了船,便有永嗔莊子上的人來接他;鶴草的人倒又護送了一程,等永嗔抵達了莊子,這才告辭。
來護送的人中,便有那少年蔡澤延。
永嗔再三挽留他,“留下來,隨我一同回京都去。難道你就看著另一個人鳩占鵲巢,搶了你的名字,也搶了你的親人不成?”
蔡澤延低頭不語,抿緊的下巴卻透出倔強的弧度。
“你跟隨那少主近十年,卻是連自己的親人都沒有好好看過一眼。”永嗔懇切道:“從前我也不明白這道理,一來我也年輕,二來我的親長還都俱在。直到前些時日,蔡老師傅離世——我才悟了,許多人,你此刻不見,便再也見不到;有些事,你此刻不做,便再也沒有做的時機。不要覺得你還年輕,以后的日子還長,因果之間,誰都不知道明天會如何。”
蔡澤延終于動容,卻仍是一語不發,面上透出極大的掙扎來,顯然自己心中也在做了艱難的抉擇。
良久,他從脖頸上解下一枚玉環來,雙手捧給永嗔,低啞道:“勞煩殿下,將此物供奉在我姐姐常去的佛堂里,保佑她長命百歲、平安如意。”說著轉身拔腿就走,像是怕晚一秒,便會后悔留下來。
“我還會再江南盤桓旬月,你若改了主意,便來此地尋我。”永嗔沖著少年背影喊道,卻見少年走得更急了。
永嗔打量著手心的玉環,只見那串著玉環的紅線顏色都已經暗沉,顯然是很多年的舊物了;玉環觸手生溫,圓潤光滑,顯然是時常被人摩挲把玩。也許是蔡家傳世的寶物。這么想著,永嗔仔細將這玉環收好。
此地卻已是蘇州的姑蘇城。
“黃泥鰍”上前,叩響了莊園的大門。
這里乃是多年前,蘇子墨為了給永嗔作證,揪出李主事的罪行,卻也自爆了偷、盜春宮圖的行徑,而被革除功名。那時候永嗔頗為向往林妹妹的故鄉,姑蘇;便用經營京都幾個鋪子賺來的銀錢,交給蘇子墨,讓他在姑蘇為自己置辦了一座莊子。
如今莊子已經初具雛形,只放在姑蘇富戶的名下,幾乎沒人知道這莊子與永嗔的關系。
是夜,兄弟二人月下游園。
永嗔指著各處花木,與當初蘇子墨圖紙上報來的模樣,一一映照,“這里是一片銀杏林,只是年數尚淺,還未長成。等再過幾年,若是秋日來看,一片黃葉,美不勝收。”
太子永湛含笑聽著,慢慢活動著左臂,傷處已經漸漸好了,只是行動之時還不太靈活。
至一涼亭,兩人入內稍歇。
“這處涼亭倒還沒起名字。”永嗔笑道:“我京都那處宅子,有閣樓起名‘隱清閣’,這便已經是我的極致了。倒也想過讓蘇子墨起一個,倒是少了意義。恰如今哥哥來了,便請哥哥賜個名字吧。”
太子永湛罕見地玩笑道:“想來是合該沒有名字。便喚做‘無名亭’如何?”
“又有何不可?”永嗔大笑。
笑過之后,兩人都沉默下來。
這片刻的輕松閑談便如同冰面上的陽光,看著美好,底下卻藏著要人性命的危險。
到底是永嗔養氣功夫比不及太子哥哥,先開口問道:“蔡澤延之事,哥哥該是早就知道了吧。”
“不算太早。”太子永湛并不意外于他的問話。
“何時?”
“淑母妃將蔡慧指給你之后。”太子永湛慢慢道:“我使人查她,旁者都好,只是對她那個弟弟不似外人以為的親厚。她弟弟年紀漸長,她便幾乎不與之見面了。若是定然要見面說的話,也是隔著屏風。我便覺得不對。從這里一層一層倒著追回去,便知道根子上錯了。”
“卻也不必告訴我。”
太子永湛似乎有些歉然,“我知道不久,蔡老師傅便離世了。你本就傷心……我一時沒尋到合適的時機告訴你。再者,若是戳穿了這隱情,要如何善后,卻也需思量——不可莽撞。”
永嗔低頭不語,半響忽又道:“我極不喜柳無華。”
“我知道。”太子永湛莞爾一笑,淡淡道:“他傷也好得差不多了——這幾日便會離開的。”
永嗔這才無話。
沉默中,太子永湛也不著急,動作舒緩地煮著茶。
“那鶴草……”永嗔自己主動提起來,當日太子哥哥問時,他以船上人多嘴雜回避了這個問題沒有回答,這會兒卻是道:“我原沒打算真心與他立下誓約,不過用這一時。哪知道他連送兩份大禮——一則救了真正的蔡澤延,且將其養育成人,我不能不代蔡老師傅感激他;二則,他殺了李福全,省了我們多少麻煩。”
太子永湛靜靜聽著,適時問了一句,“如今見他送了這樣兩份大禮,你又是作何打算呢?”:
永嗔苦笑道:“我也正是為難呢。你可知道這鶴草與十六哥的仇怨?”
“略知一二。”
“我雖然與十六哥關系一般,卻也到底是兄弟一場,不至于為了個前朝少主,反而賣了自己兄弟的道理。”永嗔自嘲一笑,“哥哥叮囑我不要與虎謀皮,我卻是一開始壓根兒沒想著與他謀劃的。如今倒實在不能不承他的情。”
“所以?”
“所以……走一步看一步吧。”永嗔便有些興致低落。
“既然那鶴草信了你。你且與我說說,事成之后,你要如何把永沂交給他處置?”太子永湛閑閑一問,卻是驚得永嗔心臟停了一息。
要是什么位置上的人,才能把一介皇子交給江湖草莽處置?這世間,唯有一人有這樣可怕的權力。
永嗔面色不變,笑道:“那還要什么法子?就像那李福全,貪財好色,不就被鶴草尋到落點取了項上人頭?我若誠心要害十六哥,有的是法子讓鶴草接近他。”
太子永湛冷靜地看著他,思考著慢慢道:“你此言多半不盡不實。”
“再不敢欺瞞哥哥。”永嗔笑嘻嘻的。
“果真不敢?”
永嗔被他目光所懾,一時竟點不下頭去。
太子永湛便微微一笑,不去戳穿他,推了一盞才沏好的茶水過去,溫和道:“嘗嘗這洞庭碧螺春。”
永嗔滿肚子的話都給這一盞茶水給壓了下去。
“可認得這茶壺?”太子永湛只給他看,見永嗔搖頭,便笑道:“今日才見牛嚼牡丹。蘇子墨挖空心思,置辦來的物什——到了你眼中,只怕與尋常物件也并無何差別。”
“哥哥笑我。”
太子永湛搖頭道:“卻也不是。茶壺便是茶壺,數百年前流傳下來的紫套茶壺,與田塍巷陌每戶一把的黃土茶壺,都是用來煮茶的。就如人一般,都是一般的一個鼻子兩只眼睛,何必非要分出個高低貴賤來?”
永嗔才要附和,卻聽太子永湛又道:“只是要煮出好的碧螺春茶,卻必得是用這紫套茶壺。”
永嗔聽了這話,隱約覺得太子哥哥這話中還有深意,一時卻也不敢深想,指著前面道:“那便原計劃著要挖一畝荷塘。如今荷塘倒是挖出來了,只是還沒引來活水,只白白空著。”又笑道:“這么大的坑,卻也少見。哥哥可要瞧一眼?”
太子永湛從善如流。
兄弟二人并排站在半人深的土坑邊沿,頭頂的明月又高又小。
“倒是個埋尸的好地方。”永嗔忽然冒出來一句。
一陣夜風吹來。
太子永湛道:“果然埋了尸體,只怕上面荷花開得更盛。”
永嗔竟打了個寒顫。
“夜涼了,回去歇息吧。”太子永湛見永嗔還在打量那深坑,又道:“你若果然想看荷花,其實京都暢春園里便有一汪。等回了京都,我帶你去看便是。”
永嗔才又歡喜起來,跟在太子哥哥身后往回走,一面又問道:“李福全既然死了,咱們查案之事,豈不是要快上許多?”又道:“那日哥哥考我要如何善后,哥哥可想清楚了——要如何善后呢?”
“天機不可泄露。”太子永湛罕見地玩笑了一句,又輕斥道:“你便是不肯自己去想。”
“有哥哥在呢。”永嗔亦玩笑道:“我只聽哥哥的便是。”
次日,永嗔方醒,便聽說柳無華已經離開;推窗一望,便覺得神清氣爽,連天色都格外藍了幾分。
永嗔以太子哥哥為先,見他每日只是看書作畫,便也守著莊子不出去,或是練練八極拳,或是讀幾篇《武岳兵法》。只是時不時的,太子永湛會把永嗔叫到跟前,猛不丁從書里抽幾則出來考他,又要他解釋意思;或是翻出一卷案宗來,考他當如何判。這本是為了陶冶性情而修建的莊子,忽然之間就變成了國子監,真是讓永嗔措手不及、哭笑不得。
雖然哭笑不得,永嗔卻還是老老實實受“考”;難得太子哥哥有這樣的雅興,他又怎么會不奉陪呢?
這樣恬淡安逸的日子過了四五日,便被尋上門來的當地官員給打破了。
這時候,京都的消息終于傳到了這蘇州的姑蘇城:德妃薨,五皇子、九皇子與國舅爺都被高墻圈禁,十六皇子日日跟隨在皇帝身邊讀書……而下江南的太子殿下與勇郡王在梅花渡口便不見蹤影。
就在這亂局中,兩江總督李福全忽然在家中被人隔了腦袋。
鶴草殺人之后并未掩飾行跡,永嗔等人上岸入莊時也沒有刻意隱藏,所以順藤摸瓜——一個個人精才能做的官員,就如此找到了這座還未成形的大莊子上。
姑蘇縣丞率領衙門上下,至莊前,跪地叩門;而蘇州總督還在快馬而來的路上。
永嗔不許人應門,外面官員更不敢擅闖,只跪在外面等著,不斷地寫奏本,請守門人遞進去。
如此過了一日,連蘇州總督也跪在外面,“臣,萬死。不知太子殿下駕臨……”不等他說完,里面的守門人便高聲道:“我們殿下吩咐了,有甚么話要說,都寫下來遞進來。不許在門前喧嘩,吵了殿下清靜。”
“是是是。”蘇州總督是個白胖子,擦著滿臉的汗,隔著門板訕笑道:“勞駕里面這位小哥,幫我給勇郡王殿下傳個話。當初林如海林大人在姑蘇時,我與他乃是拜把子的交情……”
“再說話,我便轟人了!”
蘇州總督老老實實跪了回去,白胖的手指捏起毛筆,流著汗開始寫奏本。
又過了一日,當初在驛站失散的蘇淡墨、蓮溪并秦白羽等人也尋上門來——奏本一遞,永嗔自然就命放這幾人進來了。
蓮溪見了永嗔,毫不意外又是一場嚎哭。
“還以為您淹死在那江里了呢。”蓮溪抽著鼻子,眼睛一眨巴便是一大顆淚滾出來。
“就不能盼你主子點兒好?”永嗔故意嫌棄道:“哭起來丑死了,還不快去洗漱過了來伺候爺?”
相比之下,蘇淡墨見了太子殿下就老成多了,請過安,還來問永嗔晚膳想用什么。
“太子哥哥,還要讓他們在外頭跪多久?”
太子永湛蹙眉翻著這兩日新送進來的卷宗,不答反問,指著卷宗道:“你來看看此處,可有內情?”
永嗔俯身看去,卻見是科場舞弊案之前的案宗,太子哥哥指著的那處乃是李福全彈劾檢舉人張繼倫的部分。
李福全彈劾張繼倫,說:“剛會審時,我還在審查囚犯,張繼倫說我說話不妥,我怕爭論起來有失體統,便閉口不言。張繼倫便陰謀誣陷,以出賣舉人銜獲銀五十萬兩來損壞我的名聲,因此我不能與他共存。”同時提及張繼倫專門從事著書,猜忌胡涂,不能很好地審理案件。
永嗔道:“不管如何,李福全是已經死了。”
太子永湛卻是搖搖頭,點點更下面一行,卻見記載的是:李福全又說:“《西山集》刻板在蘇州印行,張繼倫難道能不知道嗎?進士蔣英華由于為此書作序而遭連坐,張繼倫一向與他交往,不肯去逮捕對他治罪。”并且羅列不稱職方面的幾件事。
“朱啟倫因詩詞獲罪的事情才過去多久?”永嗔恨道:“這個李福全死有余辜。”
“這便是了。”太子永湛徐徐道:“一則不能再興文字獄;二則……”他含笑睨了永嗔一眼,“這李福全家里大大的又銀子。你去抄了他的家,這莊子也就該修起來了。”
莊子未能成型,不知是年數未到的關系,以太子永湛的眼光閱歷,哪里瞧不出這莊子修建之時捉襟見肘的情形。想來,永嗔多年來都是未封府的皇子,又沒領著官職,只在軍中打磨卻又絕不是吃空餉的人,雖然京中經營著幾個鋪子——但只怕每年為了給他這個哥哥備生辰賀禮,便要耗去大半收益,又還有多少余錢能用來修這莊子呢?
永嗔嘻嘻一笑,“您這么一說,我這修莊子的錢可就算是過了明路了。”
“原也是你該得的。”太子永湛微笑,淡淡得捉弄了他一句,“鶴草殺李福全,大半是你的功勞。”
見這話題走向不妙,永嗔不敢再多話,找個因頭躲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