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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上,人人向沙都督道賀敬酒,她來者不拒,接過便一飲而盡,直到凰凌世親自端著酒杯來到她面前,她才抬了眼,凰凌世的手搭在堅硬的甲胄上,似是有點懷念,“這件盔甲挺眼熟的,怕是有些年頭了?!薄斑@是咱們剛扯起赤凰軍旗時,第一次穿上的正規盔甲。”說到往事,凰凌世的目光溫和了些,“竟是那么久遠的,那時可太窮了,第一次得到正經裝備,把人高興壞了,這材料還是精鐵制的,說起來,那時哪來的錢買這么好的盔甲?。俊薄笆菐熞?,陛下,師殷挨家挨戶敲門募捐,一文一文籌來的軍費。”
凰凌世眸子里的光閃爍了下,嘴唇翕動,再開口,卻是岔向了別的話題,“去年宮宴,以文怎么沒回來呢?”“有事兒。”“嗯?”“參加艾思悅和鄢若水的婚宴?!被肆枋赖拿济珦P起,語氣頗為不滿,“那小子,我早說過留不得。”自入宴到現在,沙以文的臉上終于有了點兒表情,她勾起了一側嘴角,飲過凰凌世敬的酒,她道,“陛下還真是一點兒沒變吶?!?
過了子時,鞠風來因夫人催促,先行告退,其余賓客也漸次離宮,凰凌世喝到微醺,不無羨慕地感慨道:“沒想到我們幾人里,到如今家庭美滿、闔家幸福的,也就風來一個?!鄙骋晕臎]有接她的話,而是將空杯底示給融卿惲看:“老融,沒酒了,我還沒喝夠呢,別藏著掖著啊,速速再拿些來。”融卿惲笑著起身:“今夜定讓都督不醉不歸?!鄙骋晕目粗?,常年皺著的眉頭平復了幾分,亦是笑了,“好啊,等我走時,再給我拉上幾車,我要最貴的。”
存酒的地方離宴會廳有些距離,融卿惲親自去取,又細心地溫了幾壇,等他回到廳里,發現廳中只余侍奉的宮人,凰凌世和沙以文一齊沒了蹤影。
“陛下同都督上哪兒去了?”“回大人,陛下和都督往棲梧宮去了,說不必侍從跟著?!比谇鋹料乱庾R便往棲梧宮的方向調轉腳步,走了一丈遠,忽然又停住了,默了片刻,他陡然回身拽下腰牌遞與宮人。
“拿我的令牌,調親衛精兵來?!?
棲梧宮里亮著燈,卻沒一點兒聲響,直到融卿惲趕到將房門踹開,才現出了室內情形。
凰凌世扶著桌角,支持不住地緩緩倒了下去,腰腹間血流如注,而站在對面的沙以文,甲胄被卸去一半,但仍毫不動搖地舉劍向她。
看到融卿惲,凰凌世以氣聲阻攔道:“快走!”
“我還記得你我并肩作戰的日子……是舒適的皇宮使你如此軟弱了嗎,陛下?”沙以文冷聲道,繼而對融卿惲開了口,“這不關你的事,融卿惲,我是來給師殷討債的,你不進來,我仍認你是同伴,你要進來,我連你一起宰了。”
夜風從洞開的門口涌入,燭火在呼號的風中顫抖著熄了幾盞,房中暗了下去,外面的月光傾瀉而下,融卿惲背著光,輪廓泛著一層柔軟的銀白,神情卻全然湮滅在陰影里。
他撕下兩條布料綁好袖口,又將衣擺掖起,然后向前一步,跨過門檻。
沙以文劍鋒微轉,“你知道師殷是怎么死的吧?”
他沉默行至凰凌世身前,立住。
凰凌世用盡全身力氣扯住他的衣擺,強撐著道:“這是我同她的事,你不要插手?!彼麤]有回頭,只將懷中帕子遞給她,示意她暫且按住傷口。
劍首逐漸抬起,“如果這就是你的選擇?!?
融卿惲遠不是沙以文的對手,招架了一刻鐘左右,他逐漸落入下風。
“融卿惲,”沙以文調整著呼吸,毫不在意地抹去了臉上血痕,“她殺了師殷,還有誰她殺不得?事到如今你還要護她,你算個屁的師殷摯友!”
視線快要被血幕遮蓋,融卿惲像落水狗一般甩了甩頭,血滴淅瀝墜地,落出雨簾似的滴答聲響,手中的劍鋒卻一動不動,細看才會察覺握劍的虎口已然繃到發白。
他依舊沉默著。
宮外傳來疾行的腳步聲,不多會兒,一列精兵從宮門處魚貫而入,飛速向這邊逼近。七名親衛率先奔入室內,排開陣型,掩護一人給陛下查看傷情,其余人等在中庭候命,融卿惲分出沾血的左手,慢而清晰地向七人打了個手勢。
他曾和沙以文協作過無數次戰役,她作戰的優點缺點,他都無比熟悉。沙以文擅突襲,作戰快而剛猛,正面相遇幾乎無人能擋,要打敗她,需得將其帶入消耗戰,在精力上拖垮她,等待其疲憊虛弱的間隙,給出致命一擊。
那個手勢的意思即為,多點襲擾,攻其不備,直至其力竭而亡。
室內的親衛換了一批又一批,一個倒下,便被立即拖走,換下一個頂上。到處都是飛濺的血跡和殘肢,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鐵銹腥氣,外面天光漸亮,一雙雙爆出紅血絲的,疲累而緊張的眼睛,從黑暗中顯露出來。沙以文的劍鋒多了幾處豁口,劈刺的速度慢了下來,身上的傷口漸增,眼睛卻仍堅毅有神,她注視著融卿惲,蔑然道:“打不過便準備耗死我,野狗似的下作打法,真教人看不上?!?
又持續了半個時辰,沙以文的劍鋒斷成了兩截,她低罵了聲“他娘的”,扔開斷劍,從懷中掏出防身的匕首。她的盔甲已經不成形狀,傷口縱橫的衣衫下,是血肉模糊的肌膚,右肋處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茬。
融卿惲想要移開視線。
“看著我,混賬東西!”沙以文暴呵道。
她已是到了強弩之末。
太陽升起時,沙以文的臏骨被重錘敲碎,她終于斜栽下去,周圍環伺已久的親衛一擁而上,將其擒住。
沙以文不甘心地望著倚靠在后方的凰凌世,對方的臉龐和銀發白成一色,眼眸也虛弱地閉著,她氣惱地埋怨道:“我給你打了二十年的仗,前不久還打贏了最后一場,我不欠你的?!?
融卿惲顫抖著長出一口氣,強撐的氣力隨之卸下身來,他搖晃著,力不能支地跪倒在地。
沙以文看著他,眼里倒沒什么恨意,她想要伸出握著匕首的右手,親衛趕忙按緊她,融卿惲疲乏地搖搖頭,示意親衛松開約束。
于是匕首的尖端移到了融卿惲的左臂上,然后漸漸用力,向下,劃出了一道深長的刻痕,直至腕口。手臂上的青筋鼓突起,無聲地承下了這道切割。
“你既然會陪她活下去,這點兒痛總得受著吧?!彼洁斓?,聲息漸淺,“此次刺傷是我一人主張,和旁人沒有絲毫干系……”
匕首“當啷”落地,沙以文的眼睛也在不知不覺間闔上了,她的眉頭仍然皺著,沾染了血跡的面孔上卻有一種奇異的天真,好像她只是一個做噩夢的孩子,而噩夢終將結束。
碧色的眼珠像兩灘冰封的死水,徹底凝住了。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