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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水滸戲的理由則更為充分。《水滸》本是一部宣揚造反有理的“邪書”,宋江等人是以搶劫起家的黑社會組織,而祝家莊等民團則是維護社會秩序的義民,而《水滸》卻判斷顛倒:“《水滸》一書……如祝家莊、蔡家莊等處地方,皆屬團練義民,欲集眾起義剿除盜藪以伸天討者,卒之均為若輩所敗,而觀戲者反籍籍稱宋江等神勇,且并不聞為祝、蔡等莊一聲惋惜,噫,世道至此,綱淪法斁,而當事者皆相視漠然,千百年來無人過問,為可嘆也。”
那么,為什么不許演宮廷政治戲呢?這個彎彎繞也需要好好解釋解釋。因為這些戲里,往往把皇帝演得十分弱智。這些皇帝個個都是荒淫無道,寵愛西宮,聽信讒言,冤殺忠臣。這些戲曲,如果是在宮廷之內演給皇帝看,可以起到給統治者打預防針的正面警示作用。但是給鄉野的泥腿子看,有什么用呢?不但無益,而且有害。因為把皇帝演得這樣無能,只能讓平民百姓蔑視皇朝尊嚴。特別是其中有一些忠臣起兵“戕戮吏、劫監、劫法場”的場面,更容易引發他們以下犯上的沖動:“漢、唐故事中各有稱兵劫君等劇,人主偶信讒言,屈殺臣下,動輒招集草寇,圍困皇城,倒戈內向,必欲逼脅其君,戮其仇怨之人以泄其忿者,此等戲文,以之演于宮闈進獻之地,借以諷人主,亦無不可,草野間演之,則君威替而亂端從此起矣。又戕官戮吏,如劫監、劫法場諸劇,皆亂民不逞之徒、目無法紀者之所為,乃竟敢堂堂扮演,啟小人藐法之端,開奸侫謀逆之漸,雖觀之者無不人人稱快,而近世奸民肆志,動輒拜盟結黨,恃眾滋事,其原多由于此。”
而一些窮形盡相描寫奸臣如何禍政亂國的戲也不許演。這些戲劇,往往把奸臣們演得太丑太惡太沒底線,讓今人看了,認為我和他一比,還好過他十倍,因而放松了自我改造的緊迫感:“奸臣逆子,舊劇中往往形容太過,出于情理之外,世即有奸臣逆子,而觀至此則反以自寬,謂此輩罪惡本來太過,我固不甚好,然比他尚勝過十倍。是雖欲儆世而無可儆之人,又何異自詡奇方而無恰好對癥之人,服千百劑亦無效也。”
乾隆朝禁戲的另一個重點是武打、涉案內容。乾隆三年(1738年),福建水師提督王郡在匯報中說,有些地方戲,以武打、兇殺等刺激性場面穿插其間,借以吸引觀眾。結果造成一些人爭相模仿,“引類呼朋闖入戲館,取樂爭鋒、逞兇打架者不一而足”的“不良后果”,特別是青少年接受能力強而辨別能力差,很容易因此舞刀弄棒,走上邪路,因此請朝廷下令,禁戲以端風俗、寧地方。朝廷同意王郡的意見,認為這些戲劇容易起釁成歹,誘民為惡,壞人心術。而那些熱衷于觀看這些劇的人,想來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輩。“若夫兇戲關目,如開腸破肚、肢解流血等事,凡在循謹良懦之流,必回首他顧,不欲卒視,其視之而毫無怖畏、手足舞蹈、躍躍如欲試者,此人非流氓即匪類,否則失教之子弟習于斗狠,將入下流者也,是兇戲關目之壞人心術如此”。
因此,朝廷下令,禁止搬演此類暴力兇殺內容。《殺子報》中母殺子的血腥,《伐子都》之嘔血,羅通殉難的盤腸大戰,張順跳波的舞刀弄叉,這些血腥場面都被禁止出現在觀眾面前。
乾隆皇帝并不是禁戲目的第一人,卻是“戲改”工作的首創者。
在審查劇本的工作中,皇帝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老祖宗給我們留傳下來許多膾炙人口的經典好戲。可惜,用乾隆朝嚴格的審查尺度衡量,幾乎部部都有“違礙之處”。如果一律禁演,那盛世舞臺上也就沒有什么戲好演了。
皇帝認為,對于那些內容基本積極向上的戲,不宜簡單粗暴禁毀,而應該通過局部修改,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使之更好地為盛世文藝舞臺服務。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皇帝在禁戲的圣諭中第一次提到了這個問題:“至南宋與金朝關涉詞曲,外間劇本,往往有扮演過當,以致失實者。流傳久遠,無識之徒或致轉以劇本為真,殊有關系,亦當一體飭查。此等劇本,大約聚于蘇、揚等處,著傳諭伊齡阿、全德留心查察,有應刪改及抽掣者,務為斟酌妥辦,并將查出原本暨刪改抽掣之篇,一并粘簽解京呈覽。”
意思是說,許多涉及南宋與金朝內容的戲,雖然主旨是為了表彰忠義,但是對金人等少數民族丑化過甚,因此需要加以修改。皇帝在中國歷史上首次制定了劇本審查制度,要求各地方官詳細審查收繳到的劇本有無需要改動之處,并匯報到皇帝處,由皇帝親自把關定奪。皇帝組織了一批專家學者,對這些戲曲中的違礙及不當之處一一修改。
戲改工作按三個對頭原則進行:一、思想感情對頭,即對清王朝要懷擁護忠愛之情,對少數民族不得存歧視污蔑之處;二、基本情節對頭,人物身份和關系應有倫次,扮演應使人信服、不可過分夸張;三、時代氣息對頭,不可亂用本朝服色,堅決糾正演員在著裝、語言以及整體風格方面低俗媚俗現象,“務須詳慎抉擇,使群言悉歸雅正”,從唱詞、幫腔、武打龍套、身段扮相、念白臺詞,到鑼鼓、道具,都在皇帝的親自指導下,進行了反復推敲修正,去掉了其中“反動”“低俗”“荒誕”“不合理”部分,拔高提純,脫胎換骨。
野史中的一個小故事傳神地表現了皇帝對改造工作的要求和態度。《清稗類鈔》載:“南巡時,昆伶某凈,名重江浙間,以供奉承值。甫開場,命演《訓子》劇,時院本《粉蝶兒》一曲,首句俱作‘那其間天下荒荒’,凈知不可邀宸聽也,乃改唱‘那其間楚漢爭強’,實較原本為勝。高宗大嘉嘆,厚賞之。”
為適應盛世需要,除了禁和改外,乾隆朝還創作了許多新的曲目。
皇帝按照“推陳出新”的原則,積極扶持重點創作,大力鼓勵新劇本的出現。
皇帝親自組織了層次極高的戲曲創作班子。這個班子由莊親王親自掛名,由刑部尚書張照擔綱,諸多有文藝才能的朝臣親自投入創作。《嘯亭雜錄》載:“純皇帝以海內升平命,張文敏制諸院本進呈,以備樂部演習。凡各節令皆奏演。其時典故如屈子競渡、子安題閣諸事,無不譜入。”他們在皇帝的親自指導下,主撰了一系列“大戲”,比如莊格親王親自創作的《鼎峙春秋》(內容是三國故事)、張照創作的《升平寶筏》(內容是西游記故事)、御用文人周祥玉創作的《忠義璇圖》(水滸故事)等。劇本的題材,既有歷史故事,又有魔幻傳說,“以忠孝節義為主,次之儒雅之典,奇巧之事,又次之以山海之荒唐,鬼怪之變幻,而要以顯應果報為之本。又凡忠臣義士之遇害捐軀者,須結之以受賜恤,成神仙;亂臣賊子之犯上無道者,須結之以被冥誅,正國法”。
皇帝在劇本的內容、唱腔、演技、曲牌、服裝、臉譜、道具等方面,都提出了極為重要的意見。乾隆朝宮廷戲劇的特點是規模宏大,氣派非凡。多數為十本二百四十出,人物眾多,氣勢恢宏,有的戲要是從頭到尾全部演完,居然需要十天時間,確實是“大戲”。這有詩為證,朝鮮使臣在看完宮廷大戲后寫道:“一旬演出《西游記》,完了《升平寶筏》筵。”(《灤陽集》)
戲本的主題當然是弘揚中華民族忠君孝親等偉大民族傳統。《鼎峙春秋》是三國故事,歸結到三國統一,天下太平,宣傳離久必合,合久必分,隱喻當時統治是中國天命之意。《忠義璇圖》的內容很特別,是水滸戲。水滸戲在民間當然是禁目,但是皇族似乎不怕污染。不過皇宮內的水滸戲內容當然已經提純發生了質變。這出大戲強調的是接受招安,為國盡忠。
如上所述,乾隆朝戲曲工作中的意識形態控制更為精致化、隱蔽化,皇帝煞費苦心,進行了許多“意識形態創新”。然而乾隆朝的戲曲發展卻呈現出一種怪異的走勢:既繁榮,又荒蕪;既熱鬧,又單調;既豪華排場,又內容空洞。
乾隆年間的宮廷大戲,規模驚人,排場無比。乾隆十六年(1751年),皇太后六十大壽,皇帝為了表孝心,給太后組織了一場空前的大堂會:“自西華門至西直門外之高梁橋,十余里中,各有分地,張設燈彩,結撰樓閣……每數十步間一戲臺,南腔北調,備四方之樂”,“游者如入蓬萊仙島”。十余里的路程上,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座戲臺,算來至少上百座,皇家氣派,就是與眾不同。等到乾隆南巡時,各地大吏給他獻忠心,演出場面更是驚人:“御舟將至鎮江,相距還有十余里時,遙望揚子江岸上,著一大壽桃,碩大無比,顏色嬌嫩,紅翠可愛。待御舟將近,忽煙火大發,光焰四射,蛇掣霞騰,幾眩人目。正在人晃忽間,巨桃忽裂,現一劇臺,上有人數百,正在表演壽山福海折子戲。此景令人驚異,若在仙境一般。”
皇帝非常善于利用戲曲手段來裝點時代。政府投入巨資,對宮廷戲曲事業進行扶植,修建了中國歷史上最大、最豪華的宮廷大戲院,制造了空前的大型切末。“特聲容之美盛,器服之繁麗,則鈞天廣樂,固非人世所得見。”從戲臺建筑到服裝、切末,都呈現了一種特殊的、空前的豪華傾向,凡重大活動,必有大戲助興,充分展示國家的實力和盛世的風光。
乾隆時的一個文臣名叫趙翼者,有幸在避暑山莊看了這次大規模的演出。他回憶說,這次演出規模,完全出乎凡人的想象。戲臺高達三層,寬九間,參加的演員多達數千人。最為特殊的是,演出的舞臺是可活動的,內有高精尖的機械裝置,可以完成多種三維動作,演出效果十分驚人:“戲臺闊九筵,凡三層。所扮妖魅,有自上而下者,自下突出者,甚至兩廂樓亦作化人居,而跨駝舞馬,則庭中亦滿焉……至唐玄奘僧雷音寺取經之日,如來上殿,迦葉、羅漢、辟支、聲聞,高下分九層,列坐幾千人,而臺仍綽有余地。”(《檐曝雜記》)
所謂“自上而下、自下突出”,是指下層舞臺(稱“壽臺”)的天花板和地板,都是活動的,并安裝了機械,可以升降演員和切末。所謂“兩廂樓亦作化人居”,即指壽臺的后部是雙層臺面,上層叫“仙樓”。仙樓設有木梯多座,向下可到壽臺前部表演區,向上可通中層舞臺(稱“祿臺”)和上層舞臺(稱“福臺”)。演出場面之繁復、規模之宏大,可謂登峰造極,觀者無疑會被演出的氣勢和氣氛所震驚和感染。在中國歷史上,沒有哪個皇帝主持上演過乾隆時代那樣規模驚人的大戲。
皇族的喜歡、推動,巨額的金錢投入,極大地促進了宮廷戲曲的繁榮,也促進了民間戲曲的發展。乾隆年間,中國戲曲史上發生了許多大事,比如徽班進京,高腔異軍突起,昆曲繁盛一時。終乾隆一朝,昆曲空前繁榮,其他戲劇猶如繁花似錦,乾隆皇帝對我國戲劇文化的發展做出了相當重要的貢獻。
然而,另一方面,乾隆朝戲曲的另一個特點也十分突出,那就是內容異常貧乏。宮中演出,每一句話都要受到層層審查和把關,有著無數忌諱。二百余出的連臺宮廷大戲,回避現實矛盾,思想觀念陳腐,藝術千篇一律,有人總結說不過是“虛張太平聲勢,點綴圣朝恩德,偽造天命天意,宣揚道學迷信”。
民間進宮演出,劇本內容受到更嚴重的鉗制。因此,演出主題永遠不過是喜慶、歡樂、祥和、太平;場面永遠是華服艷舞、仙樂飄飄、歡聲笑語、恍若天界;內容永遠是祝皇帝和太后身體健康、國家萬年無疆。雖然太后和皇帝都喜歡看“插科打諢”的丑角戲,但是在嚴格的限制下,這些戲的內容不能諷刺社會,反映現實,只能靠生硬做作的包袱逗笑,缺乏內容和深度。
在皇帝的文藝政策下,乾隆朝戲曲內容呈現兩個特點:第一,戲曲作品內容的道德化,專門以闡揚忠孝節烈之事為職事。第二,戲曲文學樣式的詩文化。戲曲詞句越來越雅,“缺乏激情深意,又大都是脫離舞臺的案頭之作”。除了朝中大臣外,草野百姓也全力在作品中展示愿為天子助教化的熱情。乾隆時劇作家夏綸所作《新曲六種》,各題之下就分別表明“褒忠、闡孝、表節、勸義、式好、補恨”等主旨,劇本中大量充斥直白的口號和無味的說教,劇情簡直就是這些觀念的圖解。唐英《古柏堂傳奇》十七種,雖然在當時算突出的成就,其實都沒有觸及深刻的社會問題,很多內容是宣傳忠孝節義和因果報應的思想,但他的劇作語言通俗,情節生動,曲詞不受舊格律的束縛,還算有點可取之處。除此之外,乾隆朝的戲曲創作幾乎一無可觀。
因此,乾隆時代既是一個戲曲空前興盛的時代,又是戲曲衰落的開端。近代戲曲理論家吳梅說:“余嘗謂乾隆以上有戲無曲,嘉道之際,有曲無戲,咸同以后實無戲無曲矣。”專制統治者刻意制造的春天,最終無不會演變成嚴酷的冬天。
五 由馴身到馴心
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三月十八日晚上,乾隆皇帝在保定行宮的燈下打開了一份奏折,呈遞者是退休官員、原任大理寺卿(相當于今天最高法院院長)尹嘉銓。
尹嘉銓的字很漂亮,淡墨小楷,精細絕倫。他上這份折子,是想為他已故的父親、原河南巡撫尹會一“請謚”。
尹嘉銓說,他的父親尹會一是一代理學名臣,品德出眾,孝行感人,皇帝當年曾親自賜了首詩予以褒獎。如今老父已經去世三十年,未蒙朝廷賜予謚號,他做兒子的感到日夜不安。因此請皇帝從那首御制詩里挑兩個字,作為“謚號”。老父地下有知,一定感激不盡。
厭惡的表情籠罩了皇帝的面龐。這個尹嘉銓他早就領教過。此人是“道學家”,也就是一心一意要做“大圣大賢”的那種人。既然以圣賢為志,自然是不貪財,不過卻非常熱衷虛譽。在做山東布政使時,有一次借覲見皇帝的機會,曾當面向皇帝討賞孔雀花翎,還和皇帝開玩笑說討不到翎子沒臉回家見老婆。乾隆當時就感覺十分不舒服,到底沒賞給他。
沒想到幾十年后,他又來向皇帝討賞了。這回討的是“謚號”。“謚者,行之跡也。”賜謚,就是朝廷對大臣一生做出“官方評價”,乃是國家政治生活中十分重大的事情,通常由禮部主持,內閣議定,皇帝親批。如果大臣后代都像他這樣擅自請謚,成何體統?尹嘉銓的心術乾隆一看即知。他不過是借這個“非常之舉”為自己博“孝子”之名。如果請謚成功,那么他孝子之名益彰。如果不成,皇帝也不好拿這樣出于孝心的請求來怪罪他。因為傳統政治歷來的口號都是“以孝治天下”。
雖然不治他的罪,但重重敲打他一下是十分必要的。乾隆提起朱筆,在折子后面批道:
與謚乃國家定典,豈可妄求。此奏本當交部治罪,念汝為父私情,姑免之。若再不安分家居,汝罪不可逭矣!
不祥的氣氛籠罩在字里行間。
皇帝把折子拋到一邊,打開了下一道。字跡還是那么淡而有力,不屈不撓,居然又是尹嘉銓的。內容是說,“我朝”出了好幾位名揚天下的理學名臣,比如湯斌、范文程、李光地、顧八代、張伯行等。他們一言一行都實踐了孔夫子的教導,為后人樹立了光輝的榜樣。因此他建議皇帝讓這些人都“從祀孔廟”,也就是把他們的牌位都供到孔廟里,陪孔夫子一起吃冷豬肉,以示“光大圣道”之意。在折子結尾,他還說了這么一句:“至于臣之父親尹會一,既然曾蒙皇上御制詩章褒嘉其孝行,則已在德行之科,自然亦可從祀,不過此事究非臣所敢請也。”
皇帝的臉一下子變得刷白,薄薄的嘴唇微微發抖。這是他盛怒之極的表情。皇帝拿起朱筆,奮筆疾書:“竟大肆狂吠,不可恕矣!”
每個字都異常迅疾有力。
據說,“天子一怒,伏尸百萬”。雖然沒那么夸張,也去之不遠。尹嘉銓完全沒有料想到自己這兩個折子的后果:
朝廷立刻派出要員,將尹嘉銓鎖拿入京。皇帝批發六百里加急急件,命北京和山東兩處官員,抄了尹氏在北京和山東博野兩處的家。
和雍正皇帝一樣,乾隆也十分喜歡抄大臣的家。乾隆抄家與雍正抄家有一條不同,那就是格外注意“違礙文字”。乾隆對臣下的日記、書信、私人筆記特別感興趣,每次抄家都會嚴命抄家官員細心搜檢,看其中有沒有“悖逆之詞”。這次抄尹嘉銓的家時,皇帝特別指示,尹氏之“喪心病狂,實出尋常意料之外”,所以“恐其平日竟有妄行撰著之事”。因此“如有枉妄字跡詩冊及書信等件,務須留心搜檢,據實奏出”。因此,三月二十日天還沒亮,前天夜里接到六百里加急上諭的大學士英廉就親自帶領大批兵丁,來到尹嘉銓在北京的住所,掘地三尺,細細搜羅。
不出皇帝意料,收獲果然頗豐。作為一個“理學大家”,尹嘉銓不但藏書豐富,而且著作頗多。從三月二十日到二十二日,英廉共找到書籍310套,散書1539本、未裝訂的書籍一柜、書板1200塊,以及書信一包共113封。乾隆組織一批翰林學士,組成“審讀小組”,幫助他逐字審查。
在乾隆朝,只要想打倒一個人,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審查他的文字。作為庸凡之人,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的每一句話都能“放之四海而皆準”,如有偏離“準星”之處,那么對不起,你就有可能犯罪了。經過細致篩選,乾隆在尹嘉銓所有文字中發現了數10處“悖逆”之處。
在后來公布的罪狀中,皇帝說,最錯誤的一處,是這樣一句:“朋黨之說起而父師之教衰,君安能獨尊于上?”
尹嘉銓認為,因為打擊朋黨而禁止士人拜師收徒是錯誤的。儒家性理之學十分精微,其中最微妙的部分,只能通過拜師授徒方式傳授。如果把大儒講學授徒一律定為“朋黨”,把官場上門生與座師的關系也視為“朋黨”,勢必削弱“父師之教”,造成圣人之學的衰微,反而不利于皇權獨尊。
乾隆認為,這句話是公開與雍正帝唱反調。
打擊“朋黨”是清代政治的主線之一。宋代以降,大臣們結成朋黨的重要途徑就是通過“師生關系”。由于科舉時代錄取率極低,考中者對于閱卷錄取自己的主考官無不感激涕零,視為伯樂知音,一旦錄取,就投拜這個主考官門下,成為他的門生。主考官往往通過這種方式結納羽翼,門生也希望通過攀附座師而在官場迅速升遷,因此極易在朝廷形成一個個山頭,黨同伐異,造成朋黨之禍。宋朝和明朝,敗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由此。因此,雍正和乾隆使盡了種種手段,打擊大臣們的“科甲”積習,也就是科舉出身的官員們以師生關系結黨的習慣。雍正皇帝曾御制《朋黨論》,反對大臣們拜老師收門生。
乾隆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