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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長的巷道頓時陷入了一片黑魆魆的晦沉,盛時聞尤自站在原地,盯著地上那兩個融化的糖人一動不動。
許久,吠鳴之聲漸漸淡去,小巷復又寂靜,他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地抬起手臂,從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一只火折子。
“嘖,罵得可真兇。”
盛時聞摸摸鼻子,
“但如此辯口利辭的模樣也還不錯,總好過以往她在宮里那副默然受屈的小可憐樣子。”
他將地上的糖人撿起來,輕輕撣了撣其上塵土,半晌之后眉眼微挑,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倏爾勾著薄唇笑了起來。
“不過公主今番既是收了那白玉牌,日后可就不能再退還給我了哦。”
*
回到季府已經過了巳時,二人都沒什么再用晚膳的胃口,索性便在各自的盥室中簡單沐浴,早早上了臥榻。
郁棠穿著單薄的寢衣端坐在榻尾,懷中抱著個金線的軟枕,身子向前欠了一欠,玩笑似的捏了捏對面季路元的下巴,
“季昱安,我真的不記得他,你別生氣了。”
季路元原本還握著本書冊靜靜在讀,察覺到她的動作后便將書冊放下,手指搭起她的指腹,抵在唇邊輕輕吻了吻,
“我沒有生氣,你不要多想。”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清潤的嗓音里甚至還隱隱帶著幾分安謐雅恬的熙和徐緩。
郁棠在大部分時候都很是擅長分辨他的恚怒程度,這人在初等動氣時,往往都習慣于頂著一張純良和善的笑臉陰陽怪氣;中等動氣時便會卸下偽裝,呈現出他最為真實的一面,言辭犀利地行些惡語中傷的鄙夫之舉;而最為生氣的時候,他卻又會倒行逆施地重新戴上偽裝,復又變回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只是眉眼間卻總會透出些散不掉的淡淡郁色,無端惹人心疼。
郁棠于是扔下軟枕,膝行著爬向他,
“那枚棠花白玉牌我也完全沒有印象,你知道我的,我自小對于釵環飾物之類的東西便不甚講究,更何況……”
她抿了抿唇,
“更何況那時我的好些東西都會被人無緣無故地直接搶走,我若將那些東西一件件地全都記住,早就嘔死了。”
細弱的嗓音輕而柔緩,幾乎算得上是明晃晃的示弱賣乖,郁棠低垂著眉目,濃密的鴉睫在半月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顯得尤為委屈可憐。
季路元遂又心疼起來,手掌搭上她的后腰,將人往自己懷里帶了帶。
“我這次真的沒有在生氣。”
他無奈地嘆出一口氣,“阿棠不是已經維護過我了嗎?我何必還要再耗費心神因他而生氣。”
溫熱的手指徐徐撥了撥郁棠卷曲的眼睫,季路元俯首在她眉心親了一下,隨即神色微滯,難得現出些忐忑不安的躊躇來,
“不過話說回來……”
他慢吞吞地揉捏著郁棠的耳垂,黑漆漆的眼瞳幾不可察地顫了一顫,眸光躲閃,是個試圖極力掩飾的心怯模樣,
“阿棠今日為何要維護我?你之前可是從不與人爭吵辯嘴的。”
郁棠軟軟地趴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莞爾著回答他,
“因為你是我的駙馬啊。”
……
果然,只因為他是她的駙馬。
季路元勾唇笑笑,眼底卻極快地劃過一抹黯淡。
由出降當日郁棠那個主動的親吻始起,成婚之后的情狀便極速偏離了季世子本欲與郁棠‘相敬如賓’的最初設想。
這段日子于他而言實在是過于快活,快活到若非今日盛時聞重新提起,季路元幾乎已經就要忘記了,他之所以能與郁棠達成這樁婚事,究其根源,完全是因為郁棠別無選擇,而非心甘情愿。
他有幸重活一世,在一個微妙的時間點上知曉了郁棠當時的困境,于是便借著澤蘭的口順水推舟地給了郁棠選擇的機會,然卻又卑劣至極地只給了她這一個選項。
郁棠待他大抵還是有些不同的,只是這份‘不同’之中,究竟是年少時茫昧懵懂的青梅竹馬之情更多一些?還是成人后暮雨朝云的鸞儔鳳侶之意更多一些?
加之郁棠對他向來縱容,他二人的婚事一旦締結,他便會陷入一個再無求證之法的困頓死局。
他是寤寐求之,他是勢在必得,他知道情.愛這事半點急不來,若是換做從前,他完全有耐心等著郁棠一點點地開竅。
可或許是因為近來尋找黃袍道士一事處處受阻,他又已經切身體會過擁有郁棠的美好,天上地下的兩番心緒交疊雜糅著堵在他的心口,就此讓他生出許多洶涌澎湃的惶恐與急迫來。
他知道這假設毫無意義,可此時此刻,他確實很想問一問郁棠,
倘若今日他與盛時聞的身份對調,盛時聞是她的駙馬,而他則是那個對她渴慕良久的無禮之徒,郁棠還會如此地維護他嗎?
倘若她如前世那般嫁去了寧州城,屆時他在動亂開始之前趕去帶她走,她會同他一起離開嗎?
長久的渴求與無恥的貪.欲相互纏繞著攀上他的瞳孔,就此融成了他眼中深不可見的無邊淵海。
“阿棠,你喜……”
季路元頓了一頓,到底還是將那句即將出口的問詢強自咽了回去。
畢竟現如今,不管得到的答案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其后果于他而言都無法承受。
郁棠喜歡他,他的毒還沒解,隨時可能會變成瘋子死掉;
郁棠不喜歡他,那他的毒也不用解了,直接闖進皇宮內院一刀捅死那皇位之上的偽君子,而后再干脆利落地死掉就好。
“嗯?”郁棠一臉茫然地抬起頭來,“季昱安,你方才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