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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惡這句未盡之言卻是說地鄧大嫂心有戚戚,不禁嘆道:“公子行事雖說循規(guī)蹈矩,實則是個多情種子,前有表小姐后有阿朱阿碧。只是他縱然花時間哄表小姐高興,對功課也從未放松,主母因著自個的好惡,未免也將他逼地太狠了。”
“非也,非也!”包不同聽鄧大嫂說罷便又要反駁,“這哪是主母不喜表小姐,分明是因為這婆媳原是天生的仇敵。大嫂,依老包看,日后可少不得大嫂為公子多多轉(zhuǎn)圜。”
包不同等人正說得熱鬧,公冶乾卻忍也忍不住地嗤笑出聲,低聲嘆道:“你們啊……”
大伙也知他們之中公冶乾最是多智,此時見了他這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姿態(tài),鄧百川只顧低頭沉思,包不同卻是一臉的不以為然。而不等鄧大嫂出口發(fā)問,風波惡已然搶先道:“公冶二哥有何高見?”
公冶乾故作神秘地沉默了一會,忽然轉(zhuǎn)頭向鄧大嫂問道:“大嫂可還記得今日公子挨了幾下?”
鄧大嫂聞言不禁一怔,那時她見主母下手不容情急地六神無主,哪里還顧得上數(shù)數(shù)?
“我記得,”公冶乾悠然道,“自我趕到直至結(jié)束,一共是一十七下。公子今日受的傷不可謂不重,然則主母暈厥仍是他第一個扶住主母。令下人們噤言隱瞞今日之事,也是他的安排。方才大夫為他診治,他一聲都沒吭。大哥大嫂、三弟四弟,公子如今只有十四歲。”
公冶乾這番話說來,大伙心中都有些不自在,好似虧欠了慕容復(fù)什么。然而,這仍舊不是公冶乾的重點。“我等效忠慕容氏乃是為了復(fù)興大燕青史留名,然則主人早逝少主年幼,大宋江山又固若金湯,我原以為此事多半再無指望,想不到……想不到……公子爺竟然是這等樣人!”回想起今日他親眼所見的情形,慕容復(fù)的固執(zhí)堅忍、冷酷絕情、謀定后動無不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禁兩眼泛光,猛一拍桌面,萬分激動地高聲大嚷:“這才是雄主之相!大哥,我等只道公子爺重詩文輕武藝,哪知他并非斯文無用的書生!公子爺斬釘截鐵能舍能忍,這才是開疆拓土的雄主之相!慕容氏,復(fù)興有望;我等兄弟,揚名有望!”
眼見一向冷靜的公冶乾這般興奮,眾人心中都頗有幾分古怪,隱隱覺得他的話似乎有哪里不對,然而再仔細思索一番卻又毫無頭緒。這復(fù)興大燕之事,不僅是慕容復(fù)的終生使命,更是他們?yōu)橹畩^斗的目標,如今聽公冶乾言之鑿鑿地道“復(fù)興有望”,大伙遲疑了一陣都由衷地笑了出來。
慕容夫人在第二日轉(zhuǎn)醒過來,見到兒子神色如常地端著藥碗奉到自己面前,她心中莫名生痛,只轉(zhuǎn)過臉去不愿理會。慕容復(fù)雖萬般懊悔自己因一時沖動吐露真正的心意,可見了慕容夫人這般作態(tài)也是無可奈何。只見他低頭沉默了一陣,又將藥碗遞回給桂媽媽,一掀衣袍跪倒在慕容夫人的床前,輕聲道:“母親,兒子知錯,今后定當全力以赴以復(fù)興大燕為念。”
慕容夫人得兒子這般保證,即刻滿心欣喜地轉(zhuǎn)過身來,雙目炯炯地望著他問:“此話當真?”
慕容復(fù)點點頭,認真道:“自然當真。”
慕容夫人卻不敢信他,一直以來慕容復(fù)偽裝地太好,若非昨日把他逼狠了只怕自己至今仍不知他真正的心意。她思索片刻,忽然道:“既是如此,你便立個誓來。”她低頭想了想道,“就說……你若違背慕容氏列祖列宗所望,便要你身敗名裂、永失所愛、死無全尸!”
聽聞慕容夫人要他發(fā)的誓言這般狠毒,慕容復(fù)的眉心不禁微微一抽。然而他稍有遲疑,慕容夫人已然冷聲發(fā)問:“果然是哄我的么?”
慕容復(fù)只覺心頭陣陣窒悶,教他喘不過氣來。他遲疑了一會,近乎失神地道:“母親,我是您親子,您竟然這樣咒我?”
慕容夫人的目光一縮好似底氣不足,隔了一會,她終是振作精神,迎向慕容復(fù)無措的雙眸,沉聲道:“你只需告訴我,愿不愿意立誓?”
那寸步不讓的眼神令慕容復(fù)的靈魂都在微微發(fā)顫,仿佛在遙遠的過去,他曾見識過這般冷酷的眼神。而正是這冷酷的眼神,令他魂飛魄散。過了許久,他逐漸緩過神來,暗自心道:罷了,便順了她的意思罷!這世上多少人發(fā)誓猶如放屁,試問又有多少誓言能真正實現(xiàn)呢?想到此處,他終是依慕容夫人所愿老老實實地舉起右手一字一頓地道:“慕容復(fù)今日對天盟誓,定當牢記慕容氏列祖列宗所望,復(fù)興大燕至死不渝。倘若違誓,便要我身敗名裂、永失所愛、死無全尸!”
“好!”慕容夫人聽罷即刻一拍床榻,高聲道,“舉頭三尺有神明,復(fù)官,別忘了你今日說過的話。”
慕容復(fù)好似被抽干了精氣神一般低垂著頭顱,許久才答:“兒子,絕不敢忘。”經(jīng)此一事,終于清醒地意識到無論前世今生,所謂母子之情,于他終究過于渺茫。他無力地搖搖頭,心中的苦痛無奈尚未及泄露一絲半縷便已經(jīng)化為唇角的一抹苦笑。
慕容夫人見慕容復(fù)發(fā)過誓,這才安心用藥又問起了他的傷勢。只是這個時候慕容復(fù)再也無心演這一場母慈子孝,只唯唯諾諾地應(yīng)付了幾句便推說功課繁重,逃也似地離開了慕容夫人的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