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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間,便到了第六日的夜晚,蕭瑟的秋風穿過空蕩冷清的靈堂,將散落在靈堂上的幾張冥紙輕輕卷起,在半空中微微打了個旋。守在靈堂門口的小廝早已疲累不堪地沉沉入睡,靈堂內(nèi)唯有慕容復一人仍端端正正地跪著,將冥紙制成的銅錢元寶送入火盆。連續(xù)多日的守靈令慕容復更顯形銷骨立,粗制的麻衣覆在身上卻好似覆在一具空蕩蕩的骨架上一般,然而他那一雙眼睛卻是愈發(fā)地沉冷攝人。
不一會,帶著一身寒氣的公冶乾大步走了進來。他跪倒在慕容復的身側(cè),隨手拾起一張冥紙送入火盆,低聲道:“果然不出公子爺所料,鄧大哥與我抓了好幾個小賊,都是來打我們還施水閣主意的!”
慕容復眉頭不動,只輕聲吩咐:“廢去他們的武功,趕出燕子塢。”
公冶乾顯然對慕容復這個略顯仁弱的決定不滿,當即建言:“公子爺,若是他們把消息傳了出去,不如……”他手腕一翻,做了一個斬草除根的動作。
“大可不必。”慕容復無動于衷地道,“祖宗留下的寶貝,兒孫若是有能耐自可將其發(fā)揚光大;若是無能,縱然再機密也終會被人巧取豪奪去。放他們走,就當是為母親積德罷。”
眼見慕容復抬出慕容夫人,公冶乾只得低頭稱是。頓了頓,他又道:“主母已逝,桂媽媽向大嫂請辭,不知公子爺……”
“給她銀兩,放她回鄉(xiāng)。”慕容復隨口道,顯然從來都不曾將這個曾在慕容夫人面前進讒言的桂媽媽放在心上。
公冶乾卻急了,趕忙出言勸道:“公子爺,這桂媽媽知道慕容家不少事。萬一在外面胡言亂語……”
既然知道謀反復國不能傳于六耳之外,當初自己為什么又說得那么起勁,以至于連一個不相干的老媽子也知道了?慕容復無奈嘆息,冷聲道:“桂媽媽在我慕容家執(zhí)役數(shù)載,若是說了出去自己也討不得好。讓鄧大嫂多給銀兩,把話點透了,封她的口。”
公冶乾還是不同意慕容復的做法,只是他看慕容復的面上已顯露出不耐煩來,登時心知這個話題不能再提,便含糊應了聲“是”,急急走了出去。
第二日,便是出殯。
一大早,慕容復正在靈堂內(nèi)為母親上香,包不同匆忙走了進來,在他耳邊低聲道:“公子爺,舅夫人和表小姐到了,只是她們的衣裳……”
慕容復會意地點點頭,快步走了出去,將李青蘿與王語嫣堵在了靈堂外。李青蘿是慕容夫人的弟媳,與慕容復是未出五服的親戚。慕容夫人過世,論理李青蘿該在第一日便來燕子塢與慕容復一同守靈。然而她不但沒有到,今日前來竟連喪服也未曾換上。李青蘿生來美貌,此時與女兒各穿一身粉色襦裙,好似一對姐妹花,愈發(fā)顯得明艷動人,直引得靈堂上的不少江湖人士探頭探腦。
慕容復見了這位舅媽的裝束就是心頭有氣,然而長幼尊卑有別,他仍舊不得不平平心氣,沉聲道:“舅媽,語嫣年紀尚幼,靈堂上未免有所沖撞,不如先去喝碗安神藥再來給先慈上香。”
李青蘿自然明白慕容復的言下之意,喝安神藥是假,讓她們母女換了喪服才是真。只是她當年嫁給慕容夫人的弟弟也是逼于無奈,成婚后不久丈夫過世,慕容夫人經(jīng)常指桑罵槐說她不守婦道又說王語嫣是野種,李青蘿早與其交惡,又哪里肯為她服喪呢?聽慕容復這般所言,她當即回道:“長幼有序,待我?guī)дZ嫣給姐姐磕個頭再說。”
哪知她剛上前一步,慕容復便忽地一閃身到她面前,將她攔住了。
李青蘿活了二十多年從來隨心肆意,除了段正淳,從未有男子膽敢令她不快。如今見到慕容復這個連男人都算不上的少年冷冰冰地望著她,猶如冰雕雪鑄的面龐上分明是毫無表情的,可不知為何又隱隱讓她品出幾分奚落譏諷來。李青蘿不由一陣惱怒,即刻厲聲道:“你敢攔我?”
“復官不敢。”慕容復卻仍舊一臉平靜,那冷漠的神情好似入定了七八十年的老僧,春花秋月絕色紅顏于他都不過是骷髏白骨了無生氣。“舅媽既知長幼有序,便該明了先慈與舅媽原是先慈居長,舅媽為幼。舅媽既然帶語嫣來磕頭,又為何不做足規(guī)矩?這是敬重先慈之意,亦是舅媽敬重自己。靈堂里的眉高眼低蜚短流長,舅媽當真很受用么?”
靈堂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露出的色瞇瞇的眼神李青蘿自然是看到了,只是她萬萬料想不到慕容復居然會肆無忌憚地說破。她本該惱羞成怒將慕容復斬去手腳充做花肥,可不知為何觸到慕容復那雙冷酷無情的雙眸便失了底氣。正不知如何自處,鄧大嫂已上前稟道:“舅夫人,安神藥溫好了,這邊請。”
李青蘿怒瞪了慕容復一眼,抱著王語嫣扭頭向隔壁的廂房行去。
接著,便是捧靈、出殯、落葬。山水福地早已選好,木棺也已落地,只是沒有慕容復的命令,下人們誰也不敢動土。慕容復沉默地在墓前站了許久,直至鄧大嫂上前來低聲提醒,他才醒過神來,親手捧起一抔黃土緩緩地灑在母親的木棺上,竭力克制身軀的顫抖,平靜的道:“下葬罷!”
喪事結(jié)束,送葬的人群緩緩散去,慕容復卻還要留在這里結(jié)廬守孝。王語嫣許久不見慕容復,吵著鬧著要留下來陪表哥。李青蘿擰不過她,只好聽從鄧大嫂的勸解先回燕子塢喝茶歇息。
王語嫣蹦蹦跳跳地將慕容復將要居住三年的茅草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跑到慕容復跟前拍拍他的膝蓋,噘著嘴道:“這里可真簡陋!表哥還要在這住多久?”
慕容復將王語嫣抱上自己的膝頭,輕聲道:“父卒母喪,齊衰三年。”說罷,他心中忽而一聲冷笑,心道:父在母喪,齊衰杖期。母親,他終究沒有來,值得嗎?
“三年啊,這么久!”王語嫣小大人一般垂著腦袋嘆氣,又伸手摸摸慕容復身上的麻衣。“這衣料這么薄,表哥你冷不冷?”
“表哥不冷,表哥習慣了。”慕容復心頭一軟,緩緩地將王語嫣抱緊,下顎抵在她的頭頂磨蹭了兩下。“三年很快的,表哥還有很多事要做。待語嫣長大了,表哥給你準備十里紅妝,選個王孫公子,不要段譽那小子,他口花花靠不住!我們要選個一生只有你一人的,叫他往東不敢往西,每日在你身邊哄你開心。好不好?”
王語嫣年紀尚幼,自然聽不懂,只懵懂地點頭。
“真乖!”慕容復低頭在她粉嫩的頰上輕輕一觸,低聲呢喃。“語嫣,女子生來不易,你不要,不要像我娘一樣……”
王語嫣不懂慕容復的心情,卻清楚地感覺到有一滴滾燙的熱淚落在自己的面頰上。她轉(zhuǎn)過頭,伸手抹去慕容復臉上的眼淚,小聲道:“表哥,你別傷心了。”
慕容復搖搖頭,堅定地道:“表哥以后都不會再傷心了。語嫣,表哥教你念首詩。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