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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慕容夫人的病勢急轉直下,到了八月時終于病入沉疴藥石罔顧。四大家臣心知主母多半熬不過這個秋天,便都暫時搬到了燕子塢方便照顧。
中秋佳節,已經昏昏沉沉睡了兩日的慕容夫人忽然清醒了過來。見到慕容復守在她的床頭熬地雙目赤紅,她忽而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緩緩摩挲,喃喃道:“你打小我就覺得你與我不親,有時候抱著你心里都會覺得冷冰冰地刺痛……”
慕容復沒有說話,他已在慕容夫人的身邊守了兩天兩夜未曾闔眼。如今看到慕容夫人臉頰生紅容光煥發,他心里明白那是回光返照了。
“我以為你少年老成,從來都不會撒嬌。無論有多少功課,你不用我操心,自己就能安排地井井有條。直到那天聽到你跟語嫣說話,原來我竟錯過了那么多……復官,為娘記得幾年前在我生辰的時候你曾寫過一幅百壽圖,字寫得很好,真的很好……你還記得我把它收哪了么?”
被你親手撕爛了,你怪我浪費時間在與復國無關的事上。慕容復轉過臉去伸手摁了摁雙目哽咽了一下,這才又轉回來溫和地道:“母親若是喜歡,待母親今年生辰,復官再寫一幅。”
慕容夫人沒有應聲,她終于明白,一切都不同了,一切都結束了,在她尚一無所覺的時候。自古成大事者必有非常之處,她曾以為丈夫會是那個成大事的人,結果他勞碌奔波一生終究一事無成郁郁而終。卻原來真正能成大事的是她的兒子,斬釘截鐵能舍能忍,公冶乾說地多好啊!他是這般地斬釘截鐵,對于所有妨礙他的人與情都能義無反顧地舍棄。他還能審時度勢百忍成金,為了維持表面的平靜,生生忍耐那么多年卻不動聲色,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一點一滴地耗盡他們之間的母子情分。慕容夫人又感覺到身體一陣發冷,這股冷意自那晚看到慕容復書房內的燈火之后一直纏繞在她心頭,讓她每每在半夜驚醒,整晚整晚地不能入眠。好在,這也快結束了。慕容夫人安然地低嘆一聲,說道:“鄧百川他們是不是在外面?讓他們進來罷。”
同樣陪在慕容夫人床頭的桂媽媽急忙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招呼鄧百川等人入內。四大家臣與鄧大嫂早已守在門外,聽到慕容夫人召喚便亟不可待地闖了進來,異口同聲地道:“見過主母,主母保重!”
慕容夫人無奈地搖搖頭,目光一一掃過那五人,許久才道:“鄧大嫂,我把兒子交給你了。復官生來孤苦,日后,你代我好好照顧他。”
鄧大嫂急忙低下頭,讓淚水直接落到地上,哽咽著道:“主母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公子爺。”
慕容夫人點點頭,又對鄧百川言道:“鄧大哥,今后慕容氏興復大燕的重擔便要壓在你和復官的肩頭了,還望你好生輔佐復官勿負了慕容家列祖列宗的期望……”
鄧百川是個心性實誠的老實人,他拙于言辭,心頭雖有千言萬語,此刻竟只能甕聲甕氣地擠出一句:“主母放心,鄧百川便是舍了命也要助公子爺成就大業!”
“復官……”慕容夫人又吃力地將手伸向兒子。
慕容復急忙接住她冰冷的手掌貼在自己的面頰上,連聲道:“母親,兒子在,復官在這兒!”
慕容夫人眷戀地撫著他的面頰輕聲道:“你慕容氏慕容皝、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何等英雄了得,你身為慕容氏后人,祖上的榮光決不能遺忘,慕容氏的大業只能仰賴你……”
慕容復終于忍無可忍,泣聲道:“母親,難道除了這些,您再沒有別的要與復官說嗎?”
慕容夫人一怔,隔了一會,她竟露出一個艱澀的笑靨。慕容氏祖上的榮光令她熬盡最后一口氣,萬分艱難地道:“復官,你可以怨我,但你不能……對不起,你爹!”說完這句,她便閉目長逝了。
“母親?母親!”慕容復扶著慕容夫人的胳膊狠搖了兩下,慕容夫人卻再也不會回應。“母親,您應我一聲!為什么……為什么?”
鄧大嫂見慕容復傷心地近乎發狂,急忙上前抱住他,高聲道:“公子,主母已經去了!逝者已矣,公子珍重啊!”
這兩句話好似兜頭一盆冷水,慕容復終于安靜了下來,他只覺心口再度涌起一陣鈍痛,這種痛是這般地熟悉,從上一世直至這一世,猶似附骨之疽如影隨形。痛地他喘不過氣來,痛地他脫力地滑跪在地。“為什么?”他仍兀自低喃,為什么復國就這般重要?為什么一個滿心皇帝夢的丈夫就這般重要?為什么我永遠都是要被犧牲的那個?他的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徑自暈厥了過去。
“阿征、阿征……”恍恍惚惚間,慕容復好似聽到有人在喊他。那是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那是他最為親近的人。他的母親,上一世的母親。
她滿面哀傷地坐在他的床頭,端莊、秀美,美好地如一副畫一般。然而自她口中道出的話語卻又那般令人心寒,她說:“你爸爸……要換肝,只有你……你的病,反正也已經治不好了,媽媽不能沒有爸爸。阿征,你別怨我……”
上一世看到的最后一抹顏色,是一片教人心頭空茫的純白。他只是不懂,為什么到了這一刻,她還是這般溫柔?
慕容復猛然睜開雙眼,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公子!”正守在他床邊的阿朱阿碧見慕容復清醒即刻哭著大叫,“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不一會,四大家臣與鄧大嫂同時闖了進來,擠在他的床頭焦急地望著他,疊聲追問:“公子爺可安好?”
慕容復扶著額角用力晃了晃昏昏沉沉的頭顱,低聲問:“我睡了多久?”
阿朱回頭看了眼房里的計漏,答道:“才一個時辰。公子,您幾日沒有歇息了,先好好睡一會吧。”
慕容復卻已推開覆在身上的薄被站了起來。“阿碧,去取我的喪服來。”
見到慕容復搖搖晃晃地站立不穩,這回連鄧百川也忍耐不住出手攔住了他。“公子爺,還是先歇一歇罷,主母那還有我們。”
慕容復還是搖頭,接過阿碧遞來的麻衣穿戴整齊。“我是母親獨子,母親一生命苦,這最后一程我總要陪著她。”說罷,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姑蘇慕容氏的女主人過世,這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新聞。慕容復在燕子塢停靈七日接受各路江湖人士的祭拜。只因慕容家在蘇州家大業大,竟連地方官員也來了不少。然而,慕容復一直在等的那個人卻始終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