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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傳來賴海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氣憤。范夏軒轉過頭。賴海英大概洗過澡了,頭發上還滴著水。
神奇的是,剛剛還鬼哭神號的范海馨已經止住哭聲,只剩下不停的啜泣。
「媽,先好好坐下談談吧!」范夏軒起身把放在沙發的毛巾遞給賴海英。那是他包頭的毛巾,他會下來大概也只是要拿毛巾,沒打算要下來吃飯。
紀冉正抿著嘴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側著身想轉到正面也不對,想直接走人又不禮貌。
范夏軒想先讓紀冉開脫,但眼下賴海英正堵在門口,正板著臉看著范海馨。
「行啊!談!談你妹妹怎么去交一個女朋友!談你妹妹怎么變成一個同性戀!」他清楚看見范海馨抖了一下。賴海英的音量不大,卻充斥著整個客廳。
他沒想過賴海英的反應,那個平時總對他們笑嘻嘻的媽媽,有朝一日會因為一件事而翻臉。平常也沒特別聽到賴海英對同性戀有無排斥,但當事情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總會那么不諒解也不能體會。
「媽!別那么說話,你先坐著吧!」范夏軒扶著賴海英讓他坐到紀冉旁邊的椅子。隨后擠眉弄眼讓紀冉先走。
紀冉起身把椅子收回桌子下,說道「阿姨,我下次再來拜訪。再見。」
賴海英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客廳的空氣像凝固似的難以呼吸,范夏軒坐在賴海英旁,呼個吸都得深深的喘著。他沒想過事情會發生的這么突然。桌上的飯菜早已冷了,湯上還浮著一片片的油。
「什么時候開始的?」賴海英率先出聲。
「國中。」范海馨唯唯諾諾,臉一直沒抬起來過。
本就安靜的客廳忽然傳來刺耳的拍掌聲,賴海英兩邊掛著玉鐲的手腕因為不停拍著手而相互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音。掌聲不絕于耳,玉鐲的碰撞聲越來越大聲。像是一場大戲的音樂,倉促又緊湊的節奏,好似隨時會發生什么事。
像是諷刺般,賴海英反常的舉動總感覺也連同把自己給罵進去似的。但實際上的確也是如此。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隨著玉鐲的聲音他的心臟也愈無法承受這種快速敲擊,內心的那股壓抑大概也隨著心跳一鼓作氣的鑽出咽喉,從嘴里爆裂。
「別拍了!同性戀就同性戀!這難道有什么問題嗎?」范夏軒往桌上一拍,猛然的站起身。
掌聲停了,賴海英的雙手卻還停在空中,她一臉訝異地看著自己。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賴海英的眼神相當冷漠,如同冰冷的錐子往他心里扎下。
他蹙著眉,走到一直沒再動過的范海馨身邊,拉起她的手臂想讓她先走。但一抬起來,范海馨一個踉蹌,不,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往自己懷里倒去。
范夏軒沒理會賴海英,扶著已經軟腳的范海馨走上二樓。基本上她就是被自己半拖著走,階梯根本上不去。懷里的范海馨不停顫抖,嘴唇蒼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
「哥......我......」范海馨宛如一隻螞蟻似的,細小的身軀一個不注意就會被活活壓死。現在的她就像是被壓到而搖搖欲墜的螻蟻。
「沒事的,你先上去休息吧!媽那邊不會怎樣的。」他們止步于階梯前,范夏軒不可能要扛著范海馨上樓梯,只能先把她的情緒安定下來,剩下的讓他跟賴海英談。
范海馨的情緒不穩,瞳孔渙散無光。他不敢跟范海馨打包票說可以讓媽去接受他們。長輩的觀念保守,更何況是自己的孩子,他沒辦法因為要讓范海馨安心,而說出可以讓賴海英接受的這種安慰。
「哥......我想見她。」范海馨終于抬起頭正視自己,但他不敢多看,馬上轉移目光。那種神情,太像以前的自己了。他怕自己會忍不住答應。
「你清醒點,現在這種情況哪可能讓你見她?」范夏軒把聲音壓低。
「但是......哥!我覺得我受不了......我好害怕之后再也見不到她了!如果真的見不到我不知道自己會......」窩在他懷里的范海馨談虎色變,冷汗直流看起來很焦慮。
太熟悉了,這個情緒。他仰頭大大的吸了一口氣后,緩緩的吐出。
「談完了?」賴海英一直維持著一樣的姿勢,目光不曉得聚焦在哪兒。
范夏軒從廚房拿了菜罩,把浮著一層油的飯菜聚集在中間,用菜罩蓋了上去。
他坐在原本范海馨的位置,坐著的當下他只覺得賴海英的目光冰冷冷的看著自己,那眼神透出的一絲絲失望,瞬間讓他明白范海馨始終低著頭的緣故。坐在這,他就像剛才被菜罩壟罩住的飯菜,被冷落后漸漸開始腐敗,大家都會用嫌棄的目光盯著自己,最后被菜罩遮掩了唯一的光亮,被困在滿是腐敗的氣味里。
「你知道你妹的事?為什么都不講?就這樣放任她繼續不正常?」
框!范夏軒朝餐桌拍了一掌。
那三個字從賴海英吐出的當下,腦子好像什么東西斷了、分崩離析了。
「不正常?那在你們眼里什么才叫正常?你覺得不正常的事在我眼里跟一般人沒什么不一樣!」他的聲音充斥著整個客廳,咄嗟叱咤。似乎也管不了范海馨上去了沒。
賴海英對于自己的發怒并沒有太多反應,精疲力盡的雙眼只是靜靜的看著自己,像是有些不解自己的反應過于偏激。
「她的情況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年發生了那種事,你讓她怎么......怎么再去面對任何男生?」
范海馨發生那件事后,一段時間看到男生就會嚇得驚慌失措,連處在同個空間都沒辦法。所以當他發現范海馨的性向時,并不感到驚訝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賴海英頓時啞口無言,張著嘴來回張闔卻什么話也都說不出,她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吃飯吧!我拿去熱。」賴海英掀開菜罩,端了幾盤。
「我不餓。媽,你先冷靜思考下吧!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范夏軒方才的飢餓早就被這事給填飽了,推開椅子他打算上樓看下范海馨。
他踏上階梯沒幾步,賴海英把他喊住。范夏軒從階梯扶手往下俯視,正巧能看見賴海英頭頂上白花花的發絲,他也意識到一件事。
「我就想要未來抱個孫子,看著孩子成家立業。你哪時候把女朋友帶回來讓我看看吧!」賴海英頭連抬也沒抬,自顧自地說完離去。
這回換他愣住。他不知道賴海英的意思。自己的事他完全隱瞞,包括當時高中的那件事,校方或許是看在紀冉爸爸的臉上,沒有追究,也因此這件事就當作一陣風,吹完就沒了。
但,在賴海英眼里自己就是個幾年來完全沒有任何女朋友的害羞兒子,她總認為自己有一天會帶個女孩回來見見父母,卻不知自己的性向。
范夏軒走回房間,坐在床上。此刻他連去找范海馨的意思都沒有了。四周圍相當安靜,只有不時經過外頭的引擎聲一晃而過。
嗡!
放在口袋的手機震動一下,他點開一看,是紀冉。
“還好嗎?”
他沒有馬上回覆,關上螢幕把手機扔到床上。
“我就想未來抱個孫子,看著孩子成家立業。"
賴海英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如同錄音帶不停在腦內回放,像是害怕他忘記似的。他跟范海馨都是同路人,別說什么抱孫子,他連給賴海英帶個女孩回家都不可能。
要他現在跟賴海英坦承一切?
爭執、吵鬧、哭泣......這幾種負面情緒肯定會籠罩住整個家的。光是一個范海馨就夠讓賴海英接受不了的,要是連他自己都......
范夏軒往床上倒去,蜷縮著身軀。
他已經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所有問題都一塊涌上心頭,把大腦淹沒。紀冉跟家里,恍如都放在天平的兩端,上下搖擺不定。紀冉是他的初戀,也是讓他一直以來最無法割捨掉的一塊肉。而身為子女是父母的希冀,他也不想讓賴海英對他感到失望。
到底該......捨棄掉哪個?
紀冉打開手機,三十分鐘前傳的訊息范夏軒已經讀過了,卻一直沒有下文。他把手機關了仰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關于范夏軒他妹妹的事早有耳聞,這或許也是他很疼他妹妹的契機之一。范夏軒他媽媽好像無法接受子女的性向,如果連他妹妹都是了,那他們家又該......
「不行......要是出了什么事......」紀冉閉上眼腦海里就不停浮現更種范夏軒的模樣。會不會哭了?會不會被他媽媽打?
他打了通電話給范夏軒。電話還打得通,但一直沒人接。他又接連打了好幾通過去,都是一樣的結果。
「該死。」紀冉雙腳踩在沙發上,手臂環繞著膝蓋。他感到不安,雖然家里人應該不會對范夏軒做什么,但是光看他媽媽的反應,范夏軒肯定也會把那些理論都套在自己身上吧!這其實已經算是間接的告訴他,未來他跟自己的事被揭穿,同樣的事情會套用在他們身上。
此刻他最害怕的是,范夏軒會因為家里的原因而跟他分開。他沒辦法再想像失去范夏軒的往后會是什么日子。
三年就夠了......這種事。
電話是隔天才回撥的。
「喂!范夏軒你還好嗎?」紀冉猛然的起身,一個狼狽差點往外摔。他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就在沙發上睡著了,隨著漸漸甦醒的意識,他的腰跟肩膀開始劇烈疼痛起來了。
「我沒事。抱歉,昨天我很早就睡了,剛剛起床才看到你的電話。」范夏軒剛起床的聲音有點啞,他卻覺得很好聽,挺性感的。
他跟范夏軒約在離他現在住的飯店挺近的早餐店。紀冉隨便沖個澡梳理一下就出門了。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原本是預計打算要在范夏軒那兒過夜,衣服也穿他的。他現在聞著衣服總覺得還能聞到昨天的飯菜味。
「這!」離飯店比較近的他早早就坐在位置上等著范夏軒。
范夏軒從遠處跑來,穿著簡便的運動服跟休間褲,頭頂上的發絲還翹著幾根。
「我先幫你點了,不夠再點。」桌上擺滿早餐,看起來不像兩人份。豬肉吐司、火腿蛋餅、雞肉漢堡又還有一些零碎的炸物跟飲料,看起來很不健康,而且很多。
他估計范夏軒昨晚應該沒吃,而他自己也是餓了一整個晚上跟半夜的肚子,早上剛起床那種劇烈的飢餓感往腦子襲擊,餓得他貧血。
范夏軒愣愣的看著滿桌的食物,擺在桌上的手大概一時無法下手。
「太多了?沒事,我昨晚沒吃呢!這會兒可能還可以吃掉三個漢堡也沒問題。」紀冉搓搓鼻子,拿著筷子夾了火腿蛋餅就往嘴里塞。
「不是。你已經可以吃這么油膩的東西了嗎?」范夏軒還擺著一臉剛睡醒的呆萌感。眼睛有點打不開的樣子,臉頰上還印著一條像是拉鍊的紅印。
不得不說真的......
「傻子!我要是沒辦法就不會點這么多了!」這幾天他一直訓練自己吃點油膩的食物,好讓胃可以習慣非清淡菜以外的食物。從簡單的咸麵包、豬肉夾土司到最后的炸物,他已經能適應了。
不得不說真的很可愛。那個自己都還沒睡醒就擔心別人的模樣,真的很可愛。
「你家里的事,還好吧?」他忍不住摸了摸范夏軒的頭頂,那幾根翹發經過紀冉的洗禮,還是一樣原封不動,很自由的亂翹。
眼前的范夏軒很明顯的僵硬,他放下咬了一口的漢堡,吞下后絲毫沒有動作,像個玩偶似的。
剛才滿腦的可愛忽然讓自己覺得夠膚淺。范夏軒一直面無表情,仔細一看眼球上還有著血絲。肯定事發生什么事讓他一夜不得好眠。
「不太好......紀冉,你說我該怎么辦?」范夏軒放下漢堡,上頭的餡料掉了幾塊出來,但他像是沒注意到,抬起頭那雙早已淚眼婆娑的眼褚正慢慢的從眼角滑落幾滴淚水。
范夏軒全跟他講了。他媽媽的話以及他內心的不安。
「我到底該怎么辦?要是跟我媽說我喜歡的人是你,那他該對我多失望?既我妹之后,他又要承擔這件事,我怕他會垮掉。」范夏軒難掩悲傷,垂著臉好幾顆眼淚就如同下雨似的往下砸,擺在桌上的手指相當不安的把玩著。
他跟范夏軒歷經種種困難才能像現在這樣又在一起,重逢不到多久又發生這種事。對于他們來說這大概是最大的歷練了。范夏軒無助地向他求救,但他不敢擔保太多事。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會大聲嚷嚷著誰也拆不散我們。人終究會在各種事情發生后進而長大。現在的他一點表面上的承諾都不敢輕言吐出。聽了太多的好話,要是過往又得面臨分別,能夠擁有承擔事變后的一切嗎?
但是......他看了眼面前脆弱的范夏軒。
自己不在的那三年,他是怎么一個人過的?
眼前的他,被好幾條血絲佔據的眼白,泛紅的眼角跟蒼白又乾燥的雙唇,他看得心很疼。如果自己先離開他,那么他想自殘的念頭是不是又會死灰復燃?
范夏軒,那是他心頭上的一塊肉,任誰割捨掉了他,他還是會把那塊心頭肉給縫回去,不管用什么方法。
他已經失去沒有范夏軒的三年了,未來他肯定會讓范夏軒不再缺席他生命中的每個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