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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寧路默不作聲地跟著司寇宇錚上了馬車,望著地板呆呆地一路出神。
司寇宇錚幾次抬眼看她,看到的都是這樣一個木人偶。想找些話題說,嘴唇微微翕動,卻舌頭硬得跟鐵鑄的似的,終究閉了嘴,只把車簾掀開條縫望向外面。
遠遠的一片燈火倒映的景象出現在視野里,耳邊隱約傳來絲竹歌舞的聲音,曼妙飄緲。司寇宇錚暗暗長出一口氣,突然覺得有點好笑——想他當年初上戰場的時候都沒這么緊張過……等等,緊張?司寇宇錚愣了愣,一掀簾子跳下馬車,回身伸手:“到了。”
“啊?”風寧路剛睡醒般應了一聲,自然而然地搭了伸到面前的大掌,貓著腰提著裙擺小心地從車上下來。
馬車停在了河邊,河面上遠遠近近停了不下十條畫舫,歌樂聲便是從那些畫舫上傳來,透過鏤雕的圍欄窗格,船上的華衣美服依稀可見,映著璀璨的燈火盡展雍容。
除了畫舫外,河面上還點綴著許多蓮燈,雖說點著的燭都是橙色,但扎燈的紙卻是各種顏色都有,星星點點遠遠近近一搖一晃,像是流動的星河,風寧路望著那些蓮燈看得入神,絲毫沒留意到自己的手還在司寇宇錚手中握著。
風寧路的身子還沒長開,加上本就骨骼纖細,又沒什么肉,一雙手小得只有司寇宇錚的手掌一半左右大小,入手一握簡直跟捏了只貓爪子差不多。況且自從回京城后她就沒抓拿過重物,更沒干過刷馬打草的粗重活計,手掌上的繭子早褪了個干凈,還了原來的細膩柔滑。怎么說呢?潤如玉又不似玉冷,細若絲又不似絲單薄。微微緊了緊手指,司寇宇錚只覺得手中捏著軟軟彈彈極舒服。偏又不敢真捏下去,怕再用力一些就擠碎了。
一陣夜風透紗而來,風寧路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這一身紗裙白天穿著還好,到了晚上就有點太單薄。
剛一想完,一件尚帶著體溫的大氅便落到了她身上。扭頭,看見司寇宇錚別到一旁的臉:“穿成這樣就出來了。連晚上會降溫都不知道么?”
司寇宇錚的側臉線條有些僵硬,嘴因為抿著而帶得嘴角略略向下撇。印象中司寇宇錚的嘴角總是有點痞又有點邪氣地往上挑著。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這樣的線條似乎還是第一次見到?
只是短短一會兒的沉默而已,司寇宇錚卻覺得仿佛已經沉默了很久似的,越發不自在起來,提了腳步往搭在岸上的跳板上走:“船上溫了酒食。”
風寧路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晚飯。不提的時候不覺得,這一提肚子還真餓了,連忙提起裙子跟上。進了船艙,果然見到一桌子精致的餐點酒水并瓜果,一左一右對擺了兩副碗筷,右邊那副碗筷旁邊放了一只酒杯和一壺酒,杯子里還有半杯酒,看樣子司寇宇錚之前已經坐在那邊小酌了幾杯。
如風寧路所想,司寇宇錚徑直走到右邊的座位上坐上。轉頭看一眼還站在船舷邊的風寧路道:“愣在那里作什么?還不過來?”
看這陣勢。是要待客的。還用說么?這樣的日子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正是和王妃候選人加深了解培養感情的好時機。這樣的時候她自然不能太放肆隨意,身為隨從就只有立在一旁服侍主上用膳的份。肚子餓的時候只能看著別人吃得香,那無異于酷刑。風寧路低著頭一邊往司寇宇錚那頭蹭一邊在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她該先吃了東西再來的。
執起酒壺給司寇宇錚滿了一杯酒,風寧路規規矩矩立在他身后。
冷酒入喉。帶過一道辛辣,司寇宇錚吁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全身的肌肉一直緊繃著。
“怎么了?”放松下來,司寇宇錚才發現風寧路一直站在自己后面,“怎么不坐下?”
“不用了。”風寧路看一眼對面的空座位,搖搖頭:關鍵是不知道客人什么時候來。看鐘點應該也快到了才是。
要是客人到的時候她還沒吃完怎么辦?急急忙忙站起來一邊擦嘴一邊收拾碗筷,嘴里還含含糊糊地嘟囔:“別嫌棄,您再坐下吃點兒?”——風寧路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
“不合你胃口?”司寇宇錚看了看桌上的飯菜,皺起眉——他確實不知道風寧路喜歡吃什么,或者平時都吃些什么,“你想吃什么?”
“不是我想吃什么。”風寧路有些好笑。司寇宇錚雖說向來是一副什么都滿不在乎的樣子,但也不該這么拎不清狀況吧?待客好歹要遵著基本的禮節不是?
“今晚主上約了哪家的姑娘?”風寧路給司寇宇錚的杯子里續了酒,偏著頭拋出這么個問題,算是提醒他,這會兒該考慮的可不是考慮她想吃什么。
約了風家的姑娘!
司寇宇錚很想這樣回答。可看著風寧路那一臉的淡然,話又就著一口酒咽了回去,腦子里忽然又浮現出澹臺秋那句話來:阿路還是個沒長開的小丫頭。
還……小么……司寇宇錚的手指蜷起來又松開,不期然又想起初見著風寧路的時候,全身臟兮兮的一副小子樣,瘦巴巴的從頭到腳加起來也沒幾兩肉,他一只手就可以將她提起來。再看看現在的風寧路,個子是長高了些,但那副裹在紗裙里的身板還是纖細得緊,好像風大一些都會把她吹跑似的。
“主上?”風寧路喚一聲,又提高音量再喚一聲,司寇宇錚這才虛握著拳頭放在嘴唇上清咳一咳:“你太瘦了,該多吃一點。”
這是哪兒跟哪兒?她瘦還是胖又跟之前的話題有什么關系?風寧路愣住。
“坐吧,今晚沒約別人。”司寇宇錚摞下這句話就又轉過頭去沉默了。
情人節卻沒約人?這是打算過“一個人的情人節”的節奏么?好酒好菜好景,甚至包了條船,就為了自己在這兒喝上一杯?司寇宇錚竟然也有這么文藝的時候?風寧路小心地上上下下看一看司寇宇錚,心里覺得說不出的怪異。不過……嘛,如果算上她的話,也不能說是“一個人”。可是……她?
風寧路的腦中不知怎的突然響起司寇宇恒說過的話來:“老七似是極中意你。”
又有澹臺熏問她:“若是司寇宇錚要抬你作夫人,你以為如何?”
如何?有什么如何?當時她的回答尚記憶猶新,現下這想法也不曾變過半點。何況這些都是別人的一面之辭。她自己幾斤幾兩重她還不知道?再者……風寧路暗自撇撇嘴角:司寇宇錚與她,絕無可能。
算了,怎樣都好,反正司寇宇錚說了,沒約別人。現下先吃飽再說。風寧路繞到另一邊坐下開吃——她這會兒餓得前胸貼后背。祭五臟廟的優先度當然排第一。
看一眼一聲不吭吃得專心的風寧路,司寇宇錚又垂下眼睛——這幾天他花了不少時間和心思準備,問人,看書。甚至把今晚的整個流程都推演了好幾遍,其慎重度幾可與大戰前推演排兵布陣相比。可眼下腦子里想好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腦子里又想起臨下船前澹臺秋的另一句話: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和澹臺秋相識多年,遇到他如此嚴肅又堅決的反對,次數在十根手指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