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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又道:“還要多謝施主月前差人送來的雨前龍井,此物難得,施主費心了。”
紀三淡淡一笑:“大師是識貨之人。如此好物,送于大師,也好過在我這個粗人手中糟蹋了。”
“施主過謙了。”主持又唱了個佛偈。
紀三翻掌在慕遠面前一比:“這位是我的好友,慕云直。”
慕遠順勢一躬身:“大師好。”
主持回了一禮:“慕施主,有禮了。”
主持打開手邊的茶葉盒子,炒好的茶葉清香撲鼻而來。
“這是老衲珍藏的大紅袍,得知貴客臨門,特請來招待。”
紀三輕輕一笑:“這可比雨前龍井珍貴多了,在下豈非占了大便宜。”
主持雙手合十道:“施主此言差矣,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區區幾片茶葉,又算得了什么,何必著相。”
紀三低頭道:“是在下失言。”
主持泡茶的手法很好看。
慕遠曾經也欣賞過茶道表演,其中的步驟大致相同。只是表演者多是妙齡少女,看起來便顯得靈動溫婉,賞心悅目。而主持是長者,更有一種厚重持長,沉淀了歲月風霜的味道。
不一會兒,明亮橙黃的茶水便被從小壺注入杯中,一股馥郁的蘭花香氣散開,沁人心脾。香味持久不散,口感亦極好,不愧是巖茶中的巔峰。
品完茶,又聊了一會兒,兩人便起身告辭。
主持送到禪房門口,合掌道:“寺中已備好禪房,兩位施主請自便,老衲還要做晚課,恕不相陪了。”
兩人還禮道:“大師請止步。”
晚膳過后,兩人在后院林中散了一會兒步消食。聊著聊著,興致又起,便回到禪院在庭中的石桌上擺起了棋盤。
一局終了,毫不意外地又是慕遠勝出。紀三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結果,自然不會沮喪,并且他自己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這段時間以來,和慕遠一起對局研究,他的棋藝已大有長進。
等到復盤也結束的時候,已近亥時。
天早就黑了,好在今夜星光燦爛,雖然不如月華明亮,要視物并不太難,何況黑白棋子在星光下仿佛映了光,落在棋盤上也能看得分明。
兩個小廝除了給主人添了兩回茶,送了一次衣之外,并不出現打擾。
紀三摸著指間溫潤的棋子,沉吟了一會兒道:“都說棋風如人,一個人的棋風與他的性情相關。不知慕兄對這樣的說法怎么看。”
慕遠想了想,回道:“棋風如人,這個說法有一定的道理。圍棋,往小了說,它只是一個游戲;往大了說,它也可以指導人生,說明道理。所謂人生如棋,棋如人生。一個人的性情確實能夠左右他的棋風,有的人性急,他的棋也往往急躁;有的人性子溫吞,他的棋也變顯得溫和。有人堅忍,有人決斷,有人善于舍棄,有人優柔……這些在棋盤上多少都有一些體現,所以有時候從一盤棋也可看出一個人掩于表面下的性情。也有人性情與棋風恰好相反的,但是都能尋到一些端倪。”
“那么,慕兄也認為,一個人的棋風在一定的時期里,是不容易變化的,是嗎?”紀三問道。
慕遠似乎有些明白了對方想要說的是什么,答道:“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然而凡事不可言盡,總會有些例外。”
紀三笑道:“所以慕兄就是那個例外么?”
“怎么說?”慕遠反問。
紀三笑了笑:“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似乎慕兄的棋并沒有一個固定的風格。有時溫和如平靜的湖面,能讓人在溫柔中溺斃;有時又洶涌如湖底的暗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人窒息。時而兇猛,招招不留情;時而又靈動跳躍,讓人追尋不著。而慕兄給人的感覺,卻是淡然超脫……”紀三頓了頓,想了想又搖搖頭:“似乎棋風如人這種說法,在慕兄身上完全得不到映證。”
慕遠開了個玩笑道:“也許是因為我隱藏得太深,紀兄看不透而已。”
紀三搖搖頭,卻肯定地道:“我說過,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準。慕兄絕不是心思深沉多變之人。”
慕遠收起玩笑之心,斟酌了一下,慢慢道:“我從兩歲時開始觸碰棋子。自我有記憶以來,甚至在我還不知事的時候,便已與棋盤相伴。圍棋早已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面對棋盤,有時我會有一種感覺,不是我要走這一步,而是它本來就應該在那里。面對不同的對手,就會有不同的應對。這是很自然的,一種仿佛本就該如此地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