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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篷頂上,船在煙波間搖晃,暈黃的燈光仿佛烘托著一場夢。
這碟海松果的出現是巧合么?晚詞抬眸對上章衡的目光,他有些失神,好像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她心中一驚,難道他已經懷疑她的身份,以此來試探她?
怎么可能呢?他過去連趙琴是女子都看不出來,如今又怎么能看出范宣就是趙晚詞?
雖然不相信,晚詞還是拈起一顆果子,想假裝吃下,打消他的疑慮,張開口,又怕戲演得太真,放下果子,作西施捧心狀,十分做作道:“日前我心口有點疼,大夫叮囑不可吃甜食。”
章衡眼波一動,道:“既如此,吃點別的罷。”
四周湖水茫茫,這只小小的船像一座孤島,不受世俗約束,沒有王法管制。晚詞被迫留在船上,章衡看著她,好像水匪看人質,心里難免有些邪念。這些邪念在艙內彌散,晚詞臉越來越紅,口越來越干,手指在桌下扭來扭去,幾乎扭成麻花。
章衡終于站起身,掀開簾子,叫人靠岸。雨已經停了,冷風灌進來,吹散滿艙的曖昧。腳踏實地的感覺,晚詞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失望。原來這兩種看似截然相反的感覺,有時是很模糊的。
就在這個她難以入眠的夜晚,距離京城幾百里外的郭家莊血流成河。次日天不亮,兩名婦女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跑到縣里的衙門報案。
第八十三章
收吾骨
曹承志遇刺一案尚未審理清楚,郭家莊血案又傳到京城,一百多條人命震驚天子,這日朝會下令三法司即刻派人前往郭家莊調查此案。衙門里都在議論此事,散班后,晚詞騎馬來到廟前街上的晴嵐閣。日前她幫劉記香鋪題了一首詩,作為答謝,劉密今晚請她吃飯。上得三樓,走進東邊的一間雅室,劉密已經到了。伙計端上茶點,兩人在桌邊坐下,晚詞道:“劉大人,聽說你要去郭家莊查案?”劉密道:“下午才定下的事,你便知道了,消息夠靈通的。”
曹承志遇刺一案尚未審理清楚,郭家莊血案又傳到京城,一百多條人命震驚天子,這日朝會下令三法司即刻派人前往郭家莊調查此案。
衙門里都在議論此事,散班后,晚詞騎馬來到廟前街上的晴嵐閣。日前她幫劉記香鋪題了一首詩,作為答謝,劉密今晚請她吃飯。
上得三樓,走進東邊的一間雅室,劉密已經到了。
伙計端上茶點,兩人在桌邊坐下,晚詞道:“劉大人,聽說你要去郭家莊查案?”
劉密道:“下午才定下的事,你便知道了,消息夠靈通的。”
晚詞笑了笑,道:“我是聽陽主事說他要跟你一起去,其實我也想去,可是手上的案子還未結,去不成。”
劉密笑道:“別人都羨慕你攤上曹經略的案子,你倒好,想領這趟苦差。”
晚詞嗑著瓜子,嘆氣道:“曹經略這案子開始還有些意思,如今刺客,盧保,方氏,這一條繩上的螞蚱都抓了,除了審問便是拷打,無聊之甚。且我看不得犯人上刑,一看就頭皮發麻,惡心想吐。他們笑話我說犯人都沒我害怕。”
劉密道:“起初我也這樣,時間長了便習慣了。說實話,我很不贊成動刑,審案當以攻心為上,可惜大家都沒這個耐心。”
說話間,菜肴陸續上桌,晚詞夾起一塊豬頭肉,蘸姜蒜吃,肥而不膩,甚是美味。
“劉大人,你們幾時動身?”
“事態嚴重,依孟相的意思,明日便要動身。”
這一去最快也得一個月后才能回來,晚詞端起酒盞,敬他道:“那今晚權當給劉大人踐行了,祝大人馬到成功,奸惡盡除。”
“承少貞吉言。”劉密舉杯飲盡,道:“這里有個叫玉簫的姑娘,會唱山歌,少貞想聽么?”
彼時京城盛行南曲,會唱山歌的姑娘并不多,唱得好的更是少。晚詞其實偏愛高亢清麗的北調和風趣天然的山歌,聞言便叫伙計請玉簫姑娘來唱。
須臾,一個二十出頭,梳著高髻的姑娘手持檀板走進來,向兩人道個萬福,遞上一張曲單。
劉密道:“少貞你挑罷。”
晚詞便接了過去,劉密趁她低頭看曲單的功夫,悄沒聲兒地從袖中拿出一只瓷瓶,拔開塞子,將里面的海松果汁倒進一盞蜜餞櫻桃泡茶里。這海松果的味道和櫻桃極為相似,料想她也分辨不出。
曲單上寫著:《更待銀河》,《斷橋垂露》,《紫薇花對》等曲目,晚詞依次看下去,道:“這個《好收吾骨》從未聽過,先唱這個罷。”
玉簫笑道:“點這個的人也少呢。”便打起檀板,慢啟朱唇唱道:“樽前相別又經年,那得情人到眼前。懨懨多病,誰將信傳,看看消瘦,難將命延。姐道,郎呀,就作子我命盡祿絕也要等個郎來到,好收吾骨瘴江邊。”
晚詞聽著,不由想起在魯王府的無數長夜,她亦是懨懨多病,難將命延,卻從不曾盼他來看望。縱然他有那份心,堂堂世家公子,怎能做宵小行徑?若不是十一娘,那得情人到眼前?
這曲子劉密也是頭一次聽,只覺曲意悲切,再看她眼中瑩光一閃,便背過臉去,心中隱約明白了幾分。
玉簫見兩人都不言語,神情局促,低聲道:“這曲子奴不大唱,兩位大人若是不喜歡,奴再唱一個好的來。”
劉密笑道:“你唱得很好,就是這曲子太悲了些,再唱個《紫薇花對》罷。”
玉簫重擊檀板,一把好嗓子又唱起來。活潑的曲調沖淡了晚詞心中的澀苦,她止住淚意,轉過臉來賞了玉簫一兩銀子。
玉簫道謝退下,晚詞端起手邊的蜜餞櫻桃泡茶,卻被劉密拉住衣袖。他看著她,眼中靜水流深,嘴唇微抿,似有話說。
晚詞道:“劉大人,你有何難言之隱?”
劉密糾結了一會兒,靦腆道:“我看你這盞茶十分香甜,想換一換。”
晚詞吃吃笑起來,道:“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便和他換了。
觀察試探到這一步,劉密幾乎肯定眼前人就是晚詞。她不但好端端地活著,且又成了朋友,這份天大的驚喜,越是肯定,他越怕去做最后的驗證。萬一她不是,他要如何面對接下來的失望?
就這樣罷,他相信她是,相認于他而言,原也沒那么重要。他知道她是為誰而來,但愿章衡莫負佳人。
回到家中,劉密拿出那本詩集,翻看良久,方才就寢。
次日是十月初十,三法司派出的人由一隊兵士護送前往郭家莊查案,不再話下。單表十一這日休沐,晚詞吃過早飯,正準備出去逛逛,呂無病走過來道:“姑娘,章大人在門口等你呢。”
一輛裝飾精美的油壁車停在門首,晚詞走上前,隔著青氈簾子作揖道:“不知大人光降寒舍,有何貴干?”
章衡拿扇柄挑開車簾,面露微笑,道:“你上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晚詞直覺不是什么好地方,無奈胳膊擰不過大腿,只得上車。因天冷了,車上鋪了厚厚的毛毯,還簇著一個古銅桃葉爐。晚詞原本穿得多,坐了一會兒便熱得冒汗。
章衡坐在她對面,閉著眼睛,白白凈凈的像個瓷人。晚詞記得他對冷熱一向不怎么敏感,不像自己,冬天畏寒,夏天懼暑,過去沒少被他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