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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dá)至尊行的時候，拍賣會即將開始。裝飾一新的大廳里燈火通明，侍立著十余位丹鳳旗袍的迎賓小姐。來來往往的客人，絡(luò)繹不絕。有人為了捧場而來，有的人為了交際而來。還有人，如他們?nèi)齻€，是為了砸場子而來。

剛進(jìn)門的時候，有禮儀小姐來問他們要不要辦vip會員卡。可以進(jìn)到貴賓休息區(qū)去。

像拍賣行這種銷金窩，十分會搞這種等級差別對待。既能吸引住客源，又能讓客人們好好“彰顯”自己的高貴身份。

但他們?nèi)齻€不需要。大家都是來一日游的。

走完長廊的最后一截，便是十分豪華的拍賣廳。白汐也無心看四處的陳設(shè)，只聽李沛道：“現(xiàn)在這里等一等，開拍后再進(jìn)去。”但是這一等就是半個鐘頭。大概是因?yàn)榇┑纳伲氖帜_漸漸冰涼。不自覺往有空調(diào)的角落走去。

秦暮也跟了上來：“董小姐，看你臉色很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我只是有點(diǎn)緊張。”她的確很緊張。心跳產(chǎn)生的血液，全部供給了快速運(yùn)轉(zhuǎn)的大腦。哪里顧得了冰冰涼涼的四肢。

秦暮笑了：“不必緊張，不過是鑒定真?zhèn)味选Ｎ覀兪氰b定師，說實(shí)話就可以了。”大概是為了緩解她的心情，秦暮跟她談起了古董。恰好，最角落里面擺著四方硯臺。是清四大制墨名家：曹素功、汪近圣、汪節(jié)庵、胡開文的作品。

秦暮是北京人，自然熟悉東西：“我在首都博物館看過胡開文的圓明園景御制墨。他用易水法制墨，把圓明園四十景雕刻上去。那雕刻的工藝，不僅傳承了徽墨的精細(xì)，而且有揚(yáng)州工的細(xì)致入微。可惜，現(xiàn)在失傳了不少……”

“胡開文的徽墨固然金貴，但我看曹素功的歙墨也不錯。乾隆年間，就有：“天下之墨推歙州，歙州之墨推曹氏”說法了……”

他們聊了起來。秦暮是大城市出來的，果然見識很多。但白汐也當(dāng)仁不讓。對于古董爛熟于胸。尤其是當(dāng)聊到一件戰(zhàn)國的虎符時，隔著玻璃柜。她直接把上面的錯銀銘文給讀了出來：“凡興土被甲，用兵五十人以上，必會君符，乃敢行之……”

秦暮目瞪口呆！因?yàn)樗x的不是現(xiàn)代的簡字體，而是六國文字！

“六國文字”指的是韓、趙、魏、齊、楚、燕六國以及中山、越、滕等小國的文字，接近正統(tǒng)的西周和春秋金文。后世稱為“籀文”或“大篆”。但和一般所說的“大篆”還有相當(dāng)?shù)膮^(qū)別。和現(xiàn)代簡體字更是一點(diǎn)都不相似！

直到中國近代，金文學(xué)興起，才陸陸續(xù)續(xù)有郭沫若等專家，開始關(guān)注起破解六國文字。但這姑娘，直接把六國文字給讀了出來。可見她平時在古文方面的造詣有多深厚！秦暮的眼睛亮了，他沒想到，這看似花瓶的姑娘，居然如此有才。

都是道上的人，英雄見英雄，惺惺相惜。不由得生了好感：“董小姐，有沒有空……”

“走走，進(jìn)去了。”李沛過來催他們了。

越往里面走，燈光越亮。但是她的心里，卻越發(fā)暗了下來。腳底下的紅地毯，軟的好像要把步子拉近深淵里。抬頭，是一盞玻璃吊燈，垂下流蘇一般的玻璃珠。迤邐圍繞著中間丹鳳呈祥的圖案。燈光好亮，亮的睜不開眼。

循著燈光，往下。她就看到了謝文湛。他今天穿的很正式，眉目清俊，有著比尋常人還高一截的身高。發(fā)際線分明，面孔有些歐化，透出一種與生俱來的的儒雅氣質(zhì)來。雖然只有二十五歲，但是那種周旋于各色人物所養(yǎng)成的從容不迫，倒是極為如魚得水。

再走近點(diǎn)，她聽到了謝文湛用英語跟一對美國夫婦說著話。經(jīng)過的時候，已經(jīng)換成了日語。等到她坐下來的時候，這次他說的是她根本不認(rèn)識的語言……不過看對面那人標(biāo)準(zhǔn)的日耳曼面孔。她猜想他說的大概是德語。

直到拍賣開始前，他仍舊沒有往這里看一眼。

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襲來。讓她忍不住喝了一大杯免費(fèi)提供的香檳。自己不說萬花叢中過，好歹片葉不沾身。但是現(xiàn)在是怎么了……

為什么，看到他在那里，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開拍之后。她的目光，完全無法放到一件件古董上。而是放在自己的裙邊。

秦暮湊了過來：“董小姐，怎么了？”

“沒什么，”她努力擠出一個笑：“不知道朱家用了哪件程璋高仿來參加春拍。”

“馬上就到了。”李沛顯然知道內(nèi)幕。

的確很快就到了。201，201……203號拍賣品：清康熙青花柳下雙駿大盤。當(dāng)拍賣師說出東西的名字時，李沛站了起來，洪亮地一聲：“慢著！”說完就走了上去。秦暮也跟了上去。她猶豫了一下，踩著高跟鞋也跟了上去。

“這位先生，有什么事情嗎？”

“……東西有問題，是程璋的高仿。我這里有圖片資料。”

滿座嘩然。她相信此刻自己的臉色比那尷尬的拍賣師還不好。緊接著，李沛讓秦暮上前去鑒定。對照著程璋的高仿筆記，秦暮很快有了結(jié)果：“不錯，的確是程璋的高仿。東西本身一點(diǎn)問題都沒有，但紋飾和程璋筆記上的草圖一樣。”

還有幾個來捧場子的收藏家，大概是為了給至尊行出頭，也自告奮勇上前來了。但人人看到程璋筆記上的草圖。都搖了搖頭。

如此相像，說不是高仿，只怕是騙鬼去！

底下開始議論紛紛。有的人同情，有的人咒罵，還有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大。

李沛邀請她：“董小姐，請你也上前來掌掌眼。”這一次輪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氣，迎著眾人的目光走了過去。其實(shí)，這時候她的話已經(jīng)不重要了。大家都心里有數(shù)，東西的確是程璋高仿。而她連看也不用看，就知道東西肯定不是古的。反而帶著程璋工筆描繪的簡約淡雅風(fēng)格。

很少有人知道，程璋除了是高古瓷的專家以外，還是一位丹青國手。

這只大碗，其實(shí)她認(rèn)識的。程璋曾一邊畫，一邊教她：“芳芳，乾隆朝民窯上的駿馬嘴，要畫的像駱駝……”

可是，爹爹啊，你告訴我，為什么你的仿品，會在七十多年后，傷害到他呢？

深吸一口氣，她不敢看謝文湛：“東西是程璋的……高仿。”

“謝謝董小姐。”

接下來的嘈雜。她一句話都不想聽。人們在指責(zé)謝文湛，還有人在慶幸剛才沒出手。她仿佛能聽到所有的客人都要退貨，所有的古董都要流拍的消息了。然后呢？然后至尊行滾出開封。然后，謝文湛在開封根本就待不下去了。

她仿佛能預(yù)感到，謝文湛要支付昂貴的違信費(fèi)。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她的復(fù)仇。

她抓緊了裙子的邊緣，想要離開這里。

但剛轉(zhuǎn)身的時候，謝文湛開口了：“各位稍安勿躁。剛才我已經(jīng)和后勤部門核實(shí)過了，應(yīng)該是標(biāo)簽弄錯了。真正的清康熙青花柳下雙駿大盤是下一件藏品。”說完，一位身姿曼妙的禮儀小姐推著車過來了。第204號藏品的廬山真面目揭曉——

居然是另一件清康熙青花柳下雙駿大盤！

人們目瞪口呆。她也震驚的無以復(fù)加。這一次，她感覺到了靈氣，是真的古董。但是這一件清康熙青花柳下雙駿大盤下面寫著“民國高仿康熙青花大盤”。而謝文湛，就在眾人的面前，把前后兩件的標(biāo)簽換了過來。

“弄錯標(biāo)簽的員工，我們會處理，各位見諒。”他說的不卑不亢。

這一下，李沛和秦暮面面相覷。其實(shí)這一件真品青花柳下雙駿大盤，雖然和高仿品畫的是同一個題材。但在設(shè)色，構(gòu)圖，甚至畫風(fēng)上，都完全不一樣。但從名稱上來講，的確是同一個名字“清康熙青花柳下雙駿大盤”。

人們都安靜了下去。謝文湛解釋了這是一場誤會，并且表示，至尊行早先也知道這是民國高仿。并不存在刻意欺騙顧客的事情。還感謝了李沛，能夠把程璋的資料帶來。證明這一件民國高仿也是出身不凡。弄得李沛，大男人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