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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飯一定要有魚，小木桌上關(guān)于魚的菜也有好幾道，陳若弱給陳青臨盛了一碗鮮魚羹，道：“魚冷了就不好吃了，先喝點湯，別盯著酒，那是留給你待會兒晚上喝的，現(xiàn)在喝了，晚上就沒了。”

陳青臨笑瞇瞇的，語氣難得順從，“好，不喝酒，吃菜吃菜。”

簡陋的木桌上擺著二十多道菜肴，擺得擠擠挨挨的，還有些不易冷的在食盒里放著，陳若弱沒怎么吃，她最近犯惡心，少食多餐，吃的都是些沒什么滋味的東西，好在這會兒是冬天，孕婦夏日里更難熬，陳若弱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大約等到天再暖和一些的時候，她就該生了，不至于等到夏天。

陳青臨吃了一整盤切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乃е庾樱亲永锾嵙耍庞锌杖L別的，擺在正中央的是一盤色澤鮮艷的松鼠魚，擺盤很是漂亮，夾一段，入口是他不怎么喜歡的酸甜口味，但口感卻十分鮮嫩，撥開外層炸過的魚肉，里面的肉質(zhì)是蒜瓣狀的，白膩誘人，沾一沾金紅色的醬汁，又是一種滋味。

陳若弱看著陳青臨吃了魚，心里也好過了一些，“年年有魚，不能整條魚都吃光了，要留一些，明年還有。”

陳青臨失笑，筷子從松鼠魚身上離開，又去夾了一片整條燒的清蒸魚，然后就再也不去夾魚了，只在別的菜上轉(zhuǎn)悠，陳若弱撐著頭看他吃得香甜，忍不住也讓喜鵲和她盛了小半碗白飯，和陳青臨一起吃了起來。

先時還是有些犯惡心，可她挑著清淡一點的菜吃，身邊還有個吃得頭也不抬的，很能促進(jìn)食欲，慢慢的也就不覺得有什么了，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陳若弱吃完半碗，還想再盛，被陳青臨按住了。

“年夜飯不是跟我吃的，回家去吧。”陳青臨揉了揉她的頭發(fā)，語氣里帶著笑。

陳若弱握著筷子，呆了半晌，忽然一把抱住了陳青臨，把臉埋進(jìn)他的胸前，抱了好一會兒，陳青臨又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都要做娘的人了，怎么還像個小孩子似的撒嬌？”

雖然是這么說著，他也還是單手護(hù)住了陳若弱笨重的腰身，怕她摔著，陳若弱抽了抽鼻子，忍著沒哭出來，但語氣里還是多了幾分軟糯的半哭腔，“你在這兒要好好的吃飯，沒事的時候一定要多動彈，心情要好，我聽說很多坐過牢的人出來都很容易得病，你要注意，別把自己的身體熬壞了，等明年，你得跟我和文卿，和公公他們一起吃年夜飯。”

陳青臨嗯了一聲，除此之外，沒有再多說，陳若弱依依不舍地被喜鵲和翠鶯扶出了牢房，剛轉(zhuǎn)身又轉(zhuǎn)過了臉，就見陳青臨沒在吃東西，反倒是立在那兒，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眼淚頓時忍不住落了下來。

“過年哪有哭的，把眼淚擦了，今天最后一回，等明天大年初一，可千萬別哭了！” 陳青臨兇巴巴地說道。

陳若弱哭著嗯了一聲，把臉上的眼淚擦干凈，再也不敢回頭，只是步子比每一次都要慢，似乎想多留一會兒，走到拐角的時候，喜鵲小聲地說道：“將軍沒再看這邊了。”

陳若弱擦了一把眼淚，嗯了一聲，說道：“我們回家，過年。”

雖然文卿不在，但那是他們的家，是她這輩子的歸宿，是可以給她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離開了兄長的羽翼，她也要開始自己的生活。

第九十七章 賞賜

經(jīng)過了這兩個月的休養(yǎng)，顧峻身上的傷也好了大半，他本就是正在長身體的少年人，傷勢也比一般人恢復(fù)地快一些，陳若弱回到鎮(zhèn)國公府時，他就站在府門外。

“剛才宮里來人報，待會兒送賞，圣上的賞賜快到了，還怕大嫂趕不上。”顧峻臉上帶著笑，看著卻比從前穩(wěn)重了些，陳若弱對他點點頭，顧峻讓開路途，讓她進(jìn)去。

除夕是吃年夜飯，廚下打從一大早就開始準(zhǔn)備，明明人也不多，卻偏偏擺了整整一百多道菜，陳若弱剛聽說的時候還覺得浪費，還是顧凝給她解釋了才知道，原來這些菜吃不完是要讓府里的下人端回去的，也算是府里的賞賜，有的府上做得更多，排場更大，就會和布施的吃食物件放到一起，拿給城外那些窮要飯的。

說來布施算是大戶人家到了年關(guān)必須要做的事情之一了，鎮(zhèn)國公府也布施，只是旁人家布施些饅頭粥水和府上下人不要的衣物，并沒有特意去做些什么，而鎮(zhèn)國公府是和朝廷做的布施差不多，年年掏銀子替那些無家可歸的乞丐難民修繕避風(fēng)所，到年關(guān)還會開上十天的食棚，每日里熱騰騰的粥水面餅不間斷，甚至有百里之外的窮苦人慕名而來，就為在年關(guān)暖和和地吃上幾日飽飯。

陳若弱是第一次接觸到這些，她并不像那些一接手家中事務(wù)就急著縮減各種開支就為了讓賬面上好看些的新媳婦兒，在去過幾次避風(fēng)所和粥棚之后，她還又從自己的嫁妝里填補了一項開支，給那些大冬天的衣不蔽體的乞丐難民們一人發(fā)了一件新的厚實的棉冬衣，朝堂建的避風(fēng)所雖然也發(fā)冬衣，但是要收回的，陳若弱發(fā)的是讓他們可以穿回去。

因為要迎接宮里的賞賜，鎮(zhèn)國公穿了平日上朝才面圣才穿的朝服，陳若弱也連忙去換了件稍微莊重些的衣裳，顧凝仍舊穿的是平日里的衣服，面上也沒有上妝，陳若弱知道她是還有心結(jié)，伸手拍了拍她的手，顧凝回給她一個淺淺的笑容，帶著些哀愁。

正在這個時候，外頭傳來了喜慶的鑼鼓聲，夾雜著一些喧鬧喝彩，顧峻引著一位面熟的公公進(jìn)來，后頭是打扮喜慶的小太監(jiān)們，兩兩一擔(dān)，直看不到邊，是元昭帝的賞賜到了，鎮(zhèn)國公連忙上前見禮。

張和帶著天子賞賜而來，手里還有份圣旨，受了鎮(zhèn)國公的禮也站得穩(wěn)穩(wěn)的，只是面上帶著笑，見到顧凝，更是行了一個宮里才有的禮節(jié)，口稱瑞王妃娘娘，顧凝沒說話，鎮(zhèn)國公看了她一眼，顧峻連忙笑著轉(zhuǎn)開話題，說道：“新年新喜，圣上有賞，是我鎮(zhèn)國公府的福氣，還請公公上座，喝杯水酒再走吧。”

這話顯然是客套話，張和笑瞇瞇地看了看顧峻，說道：“三爺?shù)暮靡猓奂倚念I(lǐng)了，只是這天色不早了，咱家還有一趟西寧侯府沒去哪！”

鎮(zhèn)國公瞇了瞇眼睛，又跟張和客套了幾句，這次是親自把人送出了門，顧峻帶著人把元昭帝的賞賜圣旨供奉到祠堂里去，陳若弱有些好奇又敬畏地看了看桌上被御前太監(jiān)總管親自送來的，圣上吃過一口的整碟御膳，顧凝見她的樣子，笑彎了眼睛，說道：“那可不是賞給我們吃的，是賞給我們供的。”

“也像圣旨一樣，供到祠堂里去？”陳若弱好奇地問道。

顧凝點點頭，說道：“待會兒等爹下了筷子，我們一人吃一點，剩下的連帶著裝盛的御瓷一起供奉到祠堂里去，等過了初七再洗干凈，御瓷放到庫房，別人府上大約都是這么做的。”

顧峻正好從祠堂里回來，聽了顧凝這話，笑道：“我們府上是人少，那些家大業(yè)大的，圣上賞了膳都不好分，當(dāng)金磚似的，這個子孫得寵點分一口，那個是承爵的嫡子分一塊，有的只給府上老太爺老太太嘗一口，就得趕著送祠堂里去，還有全府上下守著一碟御膳大年夜哭得跟什么似的。”

“圣上的剩菜就這么金貴嗎？”陳若弱看向那一條整魚上的一小塊泛白的缺口，干巴巴地說道，這魚早就冷透了，還被人夾了一塊，即便是出自御廚的手，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鎮(zhèn)國公坐到了主位上，聽了陳若弱的話，笑了笑，語氣溫和地說道：“年夜天子賞膳是示寵，三公門第才能得一份天子吃過的剩菜，意在分甘同味，次一等侯爵，就是尋常沒動過的御膳，有時朝中的官員在本年中立過大功，會格外賞賜只有三公門第才能得到的剩菜，那就是殊榮了，再往下，是得不到的。”

顧凝想起去年宮中皇室家宴，太子醉里伸手去拿圣上桌上的菜肴，當(dāng)時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唯有圣上絲毫也不在意，還讓人把自己桌上的菜給太子盡數(shù)端去，回府之后，瑞王喝了一夜的悶酒，隔日去宮中請安，明明太子也是一身酒氣，卻只得他一個被罵得臉白如紙。

公侯門第，外頭人看著都是一樣的金貴，可也分三六九等，公就是公，侯就是侯，永遠(yuǎn)也越不過那一道坎。

府上兩個有孕的婦人，鎮(zhèn)國公原本不想讓她們守歲，但陳若弱直搖頭，顧凝也是，她中午的時候睡了一覺，就為晚上能守過除夕，除夕守歲是為父母祈福，家里人少，別的能簡略一些，單單這一項是少不了的。

鎮(zhèn)國公習(xí)慣了朝堂上做鋸嘴葫蘆，即便是靜坐也能靜坐到天明，可一家人就這么對坐顯然不是事，顧凝讓人拿來了棋具，她這些日子也教了陳若弱不少，雖然陳若弱一手爛棋，但打發(fā)時間是夠了的，顧峻就這么坐在邊上看，偶爾和鎮(zhèn)國公說幾句話，正堂里燈火通明，氣氛寧靜。

顧凝連贏了兩局，眼珠子一轉(zhuǎn)，再開局時，先手故意差了一步，等棋到中段快趕上來的時候，又出了幾步臭棋，可算是讓陳若弱贏了一回，陳若弱抱著肚子笑得眉眼彎彎的，顧凝也就跟著笑。

顧峻了解顧凝，她不是急躁的人，也不至于出那么多次錯，他倒也沒戳穿她，只是端著手里的茶盞一邊喝，一邊慢慢地說道：“要是大哥在這里就好了，大哥十六歲的時候就能下過爹了，我們坐一起跟他下都下不過他。”

鎮(zhèn)國公臉一虎，正了正衣襟，說道：“那是讓子棋，為父是讓了文卿三目，怎么能叫輸呢？”

顧峻笑嘻嘻地說道：“大嫂，你可別讓咱爹給蒙了，他是讓了大哥三目棋，可也悔了三步棋，到最后輸大哥三十六目，之后就再也沒贏過，氣得到現(xiàn)在都不肯動棋。”

鎮(zhèn)國公并不承認(rèn)，為了不在新進(jìn)門的兒媳和沒出生的孫輩面前丟臉，他也讓人取了一副棋具來，要跟顧峻下幾局，顧峻的臉頓時一綠，他在國子監(jiān)的時候，就是有名的臭棋簍子，別說下過他爹了，就是自家二姐都不一定能下過。

燭火噼啪，伴著棋子落下的聲音，慢慢地湮滅在年夜突然下起的鵝毛大雪里，顧嶼已經(jīng)離了西北，前幾日都在趕路，這幾日到了年關(guān)，路途擁擠，又趕上風(fēng)雪，沒遇到官驛，大年初一只能留在城鎮(zhèn)的客棧。

客棧其實早就關(guān)了門，是顧嶼多給了些銀錢才容他們住下，連帶著吃食洗漱這些雜事都要親自做，然而就是這樣，也擋不住一推門就迎面而來的年味。

有句話叫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過年的時候更是如此，顧嶼這次帶來的人大多數(shù)都有些愁和想家，好在如今已經(jīng)是回程過半，滿打滿算再加雪地行路艱難的問題，那也最多一個月就能回家了。

顧嶼的信已經(jīng)送到了京城，前幾日京城的信也送到了他的手里，第一封是鎮(zhèn)國公寫的，無非是朝堂上的一些事，還有太子的一些動向，后頭是顧峻的字跡，先是他自己的話，然后又是自家夫人的口吻，拉拉雜雜地說了一些近事，還說她在跟著小姑子學(xué)習(xí)繡活，到了后頭，隨信封送來的是一只繡工十分慘不忍睹的，小孩穿的老虎鞋。

說是老虎鞋，還是顧嶼天賦異稟，從繡圖的顏色和構(gòu)圖底線全方位分析得出的結(jié)論，鞋還沒有他半只手掌大，顯然是要給小嬰兒穿的，開口只有一點點大，顧嶼試探著伸進(jìn)一根白皙修長的手指，摸到里面凹凸的繡印和坑坑洼洼還能被拽出一點的棉絮，頓時嘆了一口氣，看來想要穿上自家夫人做的衣物，這輩子得慢慢等了，也許他自己學(xué)會刺繡制衣鞋還要更快些。

只是雖然想是這么想，嘴角的一抹笑意卻怎么也壓不下去，兩根手指勾著小小的丑老虎鞋，顧嶼的眼里都是溫柔的光亮。

快了，他就要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