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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尹說:明天是周末,小姐的行程可能有變,等先生的指示。
言下之意是,一切都等程述堯的安排。
莉亞不敢多說,看向不遠處停泊的車,不知多久,車門被推開,墨濃的夜幕下,白裙少女很顯眼,她一下車,頭也不回地要走,被近旁的保鏢攔下。
年輕的教父走上前,扣住她的手腕,要將人往車里帶,少女不愿意,不斷地推拒、拍打他的胳膊和胸膛,男人索性控住她亂動的手,直接按著,手臂擁過她的腰,強行將人拖回車里。
這前后不過三分鐘,還當是幻象,眼前重歸平靜。
不知那昏暗的車廂里正在發生什么?
莉亞不知所措:“他們……”
周尹淡定回答:“吵架了?!?
他見識過程述堯的身手,正謂虎父無犬子,雇傭兵出身的保鏢和他打平手都算僥幸,其實,要不是突發狀況多,應接不暇,程述堯身邊無需太多人手,毫不夸張說,比起他本人,其他私人保鏢都像是紙糊的。
他要是有意不放,宋煦壓根無法掙脫。
如今,敢動手推搡、當面拒絕程述堯的,也只有他最疼愛的教女了。
不過……小姐要是鬧騰起來,真的有夠嗆的。
終于,二十多分鐘過去,前車啟動,開往深幽的巴黎近郊。
車停在舞校大門前,宋煦不看他,徑自拉過莉亞的手,踏進舞校的宿舍樓。
跨進門口后,宋煦走得越來越慢,莉亞看著好友的側臉,輕聲問:“怎么了?”
宋煦搖頭,抿唇說:“他希望我和哥哥訂婚?!?
莉亞知道她有個青梅竹馬的哥哥程珣。
莉亞不解:“你不喜歡他嗎?”
“可以喜歡,也可以不喜歡?!彼戊阄⑽P唇,她臉上浮現清淡的笑意,低聲說,“但對我來說,自始至終,他都是我的哥哥,這是第一身份,其他的都可以不算。”
每當不開心或難過,她不一定會哭,而是想辦法掩飾情緒。
就知道程述堯才不會沒事干來找她,他做事永遠有目的、利益,別人眼中她很光鮮,說到底,她不過是教父手邊的一顆棋子,利用丟棄,全在他一念之間。
這么多年的悉心教導與付出,她不該拒絕,作為教女,她要聽話,怎么能動二念、生妄想?
可她叫宋煦,她不姓程,她要走,迫不及待飛遠,擁有渴望已久的自由。
————
宿舍書桌前,宋煦端詳著玫瑰,往事一幕幕回轉,她再度想起父母,他們的面孔已變淡,但她記得不少五歲以前的事。
按現在標準來看,宋家算中產家庭,她父母書香門第出身,學術背景深厚,十幾年前赴美,母親進大學繼續深造,父親則升任公司高層。
她小時候很淘氣,不聽勸導,天生倔強好勝,連父母都拿她沒辦法。
遇上程述堯,他成為她的教父后,宋煦時常在懷疑,這男人該不會是上帝派來治她的吧。
靜謐的車廂里,宋煦聽著程述堯說起老太太的提議,等她過完十八歲生日,再同程珣訂婚,聽上去是詢問她的想法,更像來知會她一聲,壓根不顧她的意愿。
這就是不值一提的棋子的命運嗎?
宋煦即刻要下車,想逃離他身邊,無可奈何,被程述堯拉回車里。黑暗中,她雙手被摁在車座背上,真皮觸感柔軟、冰涼,她腰背緊貼著皮墊,退無可退,動彈不得。
少女的眼眸像未成年的貓科動物,冷冽明亮,有種年幼無知的鋒利、挑釁,野性難馴,欠缺教導、約束。
上方的男人神情不變,他的眼底落下陰影,長睫不曾眨動,熟悉的冷漠,透著冰山一角的神秘與不可測,望而生畏。
她有點生氣,說:“您弄疼我了?!?
借口罷了。程述堯掌控好力道,不會傷到她。
程述堯俯下身,撥開她臉側凌亂的發絲,問:“我話還沒說完,你剛才跑什么?”從小到大,她冒失又沖動,不情愿或厭惡什么都寫在臉上,瞞不過他。
他以為,她這輩子沒有什么能瞞過他。
依舊慢條斯理的語調,低沉動聽,男人居高臨下看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情緒。
宋煦在意他的想法,她問:“既然是老太太說的,那您是怎么想的?”
“我和老太太對你的期望是一樣的?!背淌鰣蚵曇舫辆?,“這些年,家族內斗爭愈演愈烈,程珣是程家長孫,你是我的教女,你們訂婚分家,可以就此遠離紛爭,這是其一。
其二,我了解程珣的品性為人,他的外表、能力都很出色,雖然他的父母去世多年,但遺留給他不少的財產、人脈——甚至,老太太會全心為他作好安排,你們往后的生活無憂。自然,作為你的教父,在你結婚的事上,我不會讓你吃虧半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提?!?
權衡利弊后,他說:“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待你怎么樣、是什么心思,這些你都清楚。你們對彼此都有感情,盡管你還年輕,不喜歡婚姻束縛,但是……”他話一頓,“有情人終成眷屬是佳話,也是最難得的事?!?
童話里,王子公主將永遠幸??鞓返倪^下去。
“程珣是哥哥,我對他有感情?!彼戊惆櫭颊f,“可是,不是那種喜歡,我不要訂婚?!?
“你總是變得很快,上一秒喜歡,下一秒不喜歡?!被橐龃笫拢淌鰣虿粫斡伤剐宰樱澳阈睦镉写鸢?。宋煦,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別再玩口是心非的游戲?!?
“您不口是心非嗎?”宋煦毫不客氣反問,“跟您學的?!?
伶牙俐齒的小狐貍。小事上,程述堯不會跟她計較。
“您不相信我就算了?!彼軋剔?,“反正我不要訂婚。”
“到底有什么問題?”程述堯凝視她的臉龐,猜測原因,“不滿老太太的提議,還是不想聽我跟你說這些理由?”
“說了不要訂婚?!彼戊戕D過臉,置氣道,“您不相信我就算了?!?
察覺她的低落,程述堯捏住她下巴,微微抬起,迫使她不得不看著他。
他們安靜地對視,她鼻間縈繞著他的氣息,那不屬于任何一種調香,仿佛銀白色山峰,閃著利器的冷芒,她腳下是終年不化的積雪凍土,呼吸間滿是冷空氣的味道。
離得太近,她生出一種低頭能吻到他的錯覺。
以前還好奇,究竟什么樣的女人可以跟他接吻、做親密的事?那會是什么感覺?
只是,規則不能打破,秘密絕對保守。
“莉莉?!边@是她的小名,這個稱呼除了父母,宋煦只允許程述堯這么叫她。
每當他喚她莉莉,有點不易察覺的柔和,她很容易被安撫到,并平靜下來,繼而,更依賴信任他。很奇怪,她從小就分得清父親和程述堯的不同,她不怕爸爸,親情是溫暖而安心,牢不可破的,但她對程述堯是又愛又敬又怕,夾雜著太多幽微的情愫。
還有,他們沒有血緣關系。
程述堯垂眸看她,“如果不是程珣,那你喜歡誰?”
此刻,他們靠得很近,呼吸相聞,更像是一場精神博弈,誰先忍不住動,誰就是輸家。
男人的目光令人無所遁形,宋煦心緒不寧,她對上他的眼睛,接受審視——佩服呆在程述堯身邊賣命做事的人,這陰沉多疑的男人簡直要抽掉人的尊嚴,把他們訓練成永不背叛的傀儡、奴隸,站在鋼鐵森林頂端的冷血動物。
“到底是誰?”他平靜追問。
程述堯垂下眼簾,依舊寧靜的注視,再深的黑暗,也掩蓋不了她一張燦若玫瑰的臉,一雙不可復制的眼。
他面無表情,只微微蹙眉,仿佛在抗拒或不耐什么。
誰是誰內心深處的秘密和渴望?
宋煦心虛之余,耳畔全是清晰的心跳聲,不能挪開視線,他會生疑,撒謊的話,他可能會看出來,她該如何逃過一劫?
好在,程述堯伸手似乎要撫上她的臉頰——不對,他從不失態,這動作太親昵,很像親密的戀人。果然,他拿手指碰兩下她的額頭,很輕柔,像在觸碰什么怕會消散的東西。
“莉莉。”他提醒她,“別咬自己?!?
宋煦才反應過來,她糾結緊張時會咬唇。
這些時間足夠緩沖。藏住秘密最好的辦法是什么?編造半真半假的謊言。
她模棱兩可道:“哥哥對我很重要,從小到大他都很護著我,我知道他的心意,可是,我暫時不想定下婚約,我的學業還沒完成,這訂婚太突然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程述堯松開手,他收起目光,“只要你心意已定,程珣會是你的未婚夫?!?
宋煦搖頭,態度不變:“不想那么早。”
他習慣她的執拗,宋煦不會輕易被說服。
“理由我都說過了,這些年家族紛爭,牽扯太多利益糾葛,你們先訂婚比較好?!彼聪虼巴饽囊股?,“退一萬步說,你們對彼此有意,定下婚約是早晚的事?!?
說到這份上,宋煦會給教父面子,她說:“謝謝您,我會考慮的?!?
之后,再是第二次歌劇院前見面,她改變態度,答應訂婚。
宋煦回過神,困倦襲來,從小到大,不管身處何種境地,她總對自己說:一定會有辦法,一定會有辦法!
如今也一樣。沉湎過去,無濟于事,只會徒增煩惱和傷感。
她要先睡一覺,醒來再說。
畢竟,故事的結尾寫著: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而,沒過幾天,宋煦的確邂逅了一個難忘的英俊男人。
說是難忘,因為這位“新獵物”先生的說話聲音和語調,和程述堯一模一樣,甚至,連他的眼睛都與教父有幾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