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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臉上頓時十分好看,生硬地回答道,“玉川江作影!”
阿縝哪里會記得他,扭頭用目光詢問于我,我啞然失笑,想起之前兩次我都沒認出他來,恐怕他在心里早就記恨上我,可這回又有些不一樣。我細細回想當年那個沒有門路的年輕人,站在冰天雪地的高門大戶外只為了送一份賀禮,得一次貴人相見的機會,他卑微而討好的表情掩蓋了因為我沒認出他的難堪,可心里終究還是有根刺。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攀上寧察郡王這根高枝,這些早已不再重要,但看著他惡言惡語、一副小人一朝得志的模樣,我終于明白這不過是在釋放他被壓抑許久的本性與恨意。
“不認得。”阿縝觀察完我的表情,答道。在對方再次動怒前,他豎起了手中的長槍,“寧察郡王府于鬧市捉人,敢問所為何事?”
江作影哼了一聲,“你也說了,是寧察郡王府。這是我們府中私事,禁軍營可管不著。倒是霍校尉帶兵出營可有上諭?”
霍縝對此閉口不談,只是死死地盯著江作影,他帶來的那些禁軍將王府府兵圍了起來,兩方對峙,稍有不慎恐怕就要血濺當場。江作影分明已有些露怯,可拿住阿縝這個把柄顯然讓他多了些底氣,色厲內荏地站在那里不肯離開。他骨子里還是那個每次出來都要討一些好處的窮酸小子,絕不肯就這樣空手而歸。
可阿縝不是個懂規則的人。他不是一個可以用所謂規矩、人情、關係去說服、約束的人,他天真又放肆,天性中的狼性只教會他挨打就要反擊,永遠只有“打得過”和“打不過”,沒有“能不能打”、“可不可以打”。他常常讓我覺得自己是失敗的,為何要讓這樣一個不懂人世的人入世。我見他抬起了槍,立刻明白他想要做什么,大驚之下飛撲上去,用身體壓下了他的手,他只能伸手抱住我,低頭看我時眼中已殺氣凜然,我連忙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能殺江作影。
“今日真是熱鬧。”
這聲音端的是擲地有聲,氣勢如虹,聽起來竟還有些耳熟。見人先聞聲,我猜這人必是個官兒,恐怕還不小,否則怎會來趟這渾水?
果然,人群外還有一人,一張方正的國字臉,身材不算高大,但背脊板直。御史臺的監察御史還是武試那日初見時的模樣——腰間系著白緞,手上戴著銅錢串。他仍是在守孝。
“祿察大人。”江作影立刻上前對他作揖,祿察乙越臉上沒甚表情,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徑直走到我的面前,仔細打量了一番,哼了一聲,小聲嘀咕了一句,“一點兒都不像。”
他轉身朝江作影拱了拱手,道,“宋尚書家的三公子告了寧察郡王的御狀,此案陛下會親自審理,這人若我沒看錯,才是真正的苦主、宋三公子為之出頭之人,郡王理應避嫌才是,竟敢如此高調拿人,眼中可還有陛下?明日早朝我必要參他一本。”江作影欲辯解,被祿察乙越抬手打斷,只見他轉了過來,朝阿縝走近了幾步,語氣生硬地說道,“霍校尉乃陛下欽點的武狀元,陛下委以重任,本是我國之棟樑,雖然今日出來的人都只作平民裝扮,可依然改變不了你帶著禁軍出來耍威風的事實,明日我也要參了你一本。”
“至于你……”見他又打量我,阿縝忙擋在了我身前,惹得那位御史一聲嗤笑,“我可沒法參你。只是你在司衙監的死囚名冊之上,為何會死而復生我一定會查清,其中若有官員瀆職徇私,我也定會參上一本。”
儘管由這位御史一通說教,人人都會被“參上一本”,可原本拼殺前蕭肅的氛圍頓時被瓦解得一乾二凈。江作影帶人回去了,阿縝帶來的那些禁軍營的人由阿大阿二點齊人數,也都跟著回營了。
直到祿察乙越漸漸遠去的背影消失在眼中,我方才低頭看地上被撕碎的零散紙片。
“少爺笑什么?”阿縝輕輕牽起了我的手,問道。
我笑了嗎?我摸了摸臉,興許是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