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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富貴點點頭,也沒放在心上,跟阿奶說了聲,當下就起身去縣城。
他趕到大姑家時,正好吃午飯,大姑當即斬了只剛搶購來的紅膏咸蟹,又做了道富貴愛吃的紅燒肉,炒盤小青菜,把寶貝大侄子喂得喉嚨都塞直了。
“……多吃點,不是托儂個福,家里哪來這么些吃的。”
曹連秀壓低聲音,不住往富貴碗里挾菜。
如今大形勢不好,城里供應緊張,農村日子也好不哪里去,住在院子里的人家都有好幾戶被精簡“動員”到鄉下去了。要不是富貴時時記掛著她這大姑,時不時送來肉菜糧食,青柱青石連吃飽都難,哪里還能像現在這樣肚腩都長了層薄膘。
聽人帶信說富貴來了家里,曹姑爹下班匆匆趕回屋里頭,和錢家阿爺陪著富貴一道說話。原本兩家就親近,如今有了古玩玉石交易這條線,他早就不把富貴當個普通少年、平常親眷,而是個有門路能“對話”的靈醒人。
“……麥收前的天氣?”
錢姑爹眨眨眼,神情略有些古怪,富貴居然會操心這些事情,這不是生產隊里隊長該忙的事情嗎?
“這個可以看天氣預報吧?我們縣里也有氣象站,報告雖則不是很準,多少也能有點比照。”錢老爺子想了想,說道。
氣象報告是老早就有的,近兩年中央才取消加密,在報紙和電臺公告,用來指導和幫助各個行業的生產,服務人民生活。因為科技水平有限,這報告不能提早較長時間預報,也不是特別準,如果有什么特大的自然災害,政府一定會盡早通知。
只是鄉村里面老農能識天時天象,對這些新事物多半不太了解,各個生產隊還是看天吃飯居多。
“天氣預報?”
這東西好啊!曹富貴精神一振。
他平時東游西逛,也不怎么看報紙,聽廣播都是撿著有趣的聽,偶爾聽過一耳朵天氣生產什么的,哪里會留心這些玩意。現在聽錢阿爺這么一說,這可是政府指導農業生產用的,臺風這么大的事,多少都會有個預告吧?就是算是提上一兩句,拿回生產隊去,那也是政府白紙黑字的公告,多少有、有那個“權威性”!
只要關注報章,到時再去縣氣象站里弄個說法,哪怕再含糊其詞,有他富貴哥一條三寸不爛之舌,唬著三阿爺讓隊里稍作點準備,那還是沒有問題的。
第49章 雨至
“……三阿爺,要相信政府, 相信科技, 緊跟時代曉得伐?你看看報上的預報,‘超強熱帶氣旋’近期將在我省沿海登陸, ……要求各級基層提高警惕, 做好災害預防。”
曹富貴手里拿了張今日的省城日報,指著一小塊豆腐干文章, 唾沫四濺, 向三阿爺宣揚新時代的氣象預報。
“富貴啊, 你這是長大了,都曉得關心天時農事了。”
曹書記戴上他的老花鏡,仔細地念了一遍報上的文章, 點點頭, 很是欣慰。
大隊里也有報紙, 不過一般是郵差三五日一送,山坳路難行, 哪里能像城里日日有最新消息。報紙他倒是時常讀的, 不但讀,還要聚攏群眾一道學習中央的最新精神。可對于報上的天氣預報版塊, 還真是不太注意。
一來拿到報紙太遲, 預報都過期了;二來山間天氣與平地不同, 倒像是孩兒臉一日三變, 老農有時都看不準天氣, 城里的報紙上更不會特地播報他們一個小小山溝的天象, 看了也白看。
至于臺風,這東西不是年年都要來幾次么?也沒見哪次有大動靜。
“三阿爺,你不知道,我在城里頭看到這張報紙,心里也是一咯噔。看看,‘超強’!我特地去縣氣象站問了專家,人家說了,這次臺風有點特別,風力特別強,路線特別怪,我看了專家在草稿上畫的線,據說是很有可能剛好要從筆架山上刮過。 ”
曹富貴一臉擔憂,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張帶了縣氣象站紅頭的便簽紙,上頭細致地畫了一幅風行路線示意圖。雖是寥寥幾筆,那一團風向示意,正正從海濱經過筆架山,整個林坎大隊都在風圈之內。尤其是黃林村,首當其沖!
曹書記看到縣氣象站的紅頭紙,這才真正重視起來,拿起圖紙細細端詳,看了一會兒才皺著眉頭問道:“要是臺風真會經過林坎大隊,照道理上級會下緊急避險通知啊?”
“人家專家講了,‘可能’,很有‘可能’!”
曹富貴指著圖紙吹得天花亂墜,把專家的種種推測都講了一遍,“……總之,天氣預報還有很多不確定因素,專業也不能打包票,哪里可能下發正式通知。早早預備總是萬無一失,麥收就在眼前,要是被臺風暴雨一澆,半年的收成都泡湯了!”
曹富貴能見到這位氣象專家,還是多虧了錢老爺子介紹,私底下認識的,這位也是老物件換糧食的收益者。要不然公家單位的門哪里這么好進,公事來往都是要開單位和地方的介紹信的,哪里有隨便來個少年就能咨詢專家的好事。
專家畫出來的當然也不是什么準確的臺風行經路線,而是幾種可能之一,既然有老錢介紹基層群眾咨詢,他也是盡力解說,解釋種種可能,當然也不可能下定論說一定會經過筆架山黃林村。
曹富貴要的就是專家的名頭,扯了氣象站的虎皮,紅頭紙上描述的“可能”,就會引起大隊的重視。
“這事體我會通知下去,讓各生產隊多注意天時,萬一有臺風來,也能盡力搶收……”
曹偉巖眉頭緊蹙,把這臺風的消息放到了心頭。
不管怎么說,富貴有一句話不會錯,有備無患。只是提早收割對收成影響太大,不可能只憑這點“可能”的消息就決斷,這種責任誰也背不起,只能是多作預防。
“三阿爺,你看看這東西!”
曹富貴招招手,讓小喬把他做的收割利器拿了過來。
“甚東西?”曹書記瞇起眼,上下打量小喬手里的古怪竹制器具。
“掠子!這可是搶收利器,關鍵就是一個‘快’字。只是要找一批人高馬大有力氣的隊員好好練一練,萬一臺風真的來,這東西一個就可以頂得上四五個人工。”
曹富貴拎起掠子作示范,以他的身高和力氣用這玩意還有些勉強,像二傻這樣的壯漢來用,真正是一個頂十個,好用,而且省時省力。
三阿爺眼光毒,也是個能決斷的人,看了“掠子”的示范,一眼就看出這是個收割的好東西,當即拍板,讓各個生產隊都趕制,拉上民兵們統一訓練,哪怕就是臺風不來,用這東西搶收也是好處多多。
這些事務自然由曹書記分派下去,不必富貴哥一個群眾百姓多擔心了。把小喬親手做的那只“掠子”丟給三阿爺,他便放下一半的心,帶著小喬回家轉。
剩下的另一半,那只能緊盯天時,看老天爺的發落了。只要再撐過六七天,麥子就全熟了,到時整個大隊的人員都會出動,全力搶收,確保大半年的辛勤成果顆粒歸倉。
小喬緊跟在富貴哥身后,很沉默,他望了眼驕陽似火,突然問道:“哥,你說臺風真的會來嗎?”
曹富貴也抬頭望望天,嘆了口氣,有些迷惘,低聲道:“我也不曉得啊!總歸還是但愿老天爺不要讓它來。”
夢里的場景太凄慘,慘到他根本不希望那些事情會發生,可這些像是預兆般的“噩夢”卻總是真真切切地在現實里發生——幸好,他還有扭轉“噩夢”走向的機會。
盡人事,聽天命。
他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沒有真憑實據想要讓隊里提前收割,肯定要造成糧食損失,曹書記也頂不住“破壞生產”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