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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鎮國公,在大周已經到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程度。
四五年前,他僅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衛士,就算因救駕之功被封為五品的游擊將軍,真正的勛貴們也沒把他放在眼里,將他視為從汴州來的土包子。且家眷為了銀錢不惜拋頭露面,在城里經營酒肆,如此不講究的舉動,委實上不得臺面。
豈料沒過多久,懷化大將軍在打仗時受了箭傷,虧得桓慎擔起重任,領兵守住了雁門關,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德弘帝也是個重情之人,原本他就念著桓慎救命的舉動,為了不讓年輕人太過打眼,才將其封為五品的游擊將軍,眼下桓慎斬下了胡人王子的頭顱,將敵軍打得連連潰敗,已有投降之意。陛下龍心大悅,月初將他封為鎮國公。
這等殊榮,當真是前所未有。
此時卓璉正坐在蒸房里,她早就置備好了燒鍋,將發酵好的原料全都放入鍋中,以文火加熱,收取水汽,冷透后便成了燒酒。
青梅懷抱著一只木盆走進來,盆內嫣紅鮮艷至極,仔細一看才發現里面居然裝滿了嫩柔的玫瑰花瓣,上面還沾著透明的水珠兒,很明顯是剛清洗過。
大食國進貢的薔薇花露有美容養顏的功效,即使價格頗高,前去采買的女客依舊不在少數。而酒肆里售賣的玫瑰露,雖然屬于燒酒的一種,但其中添加了大量的玫瑰花瓣,輔以數種有溫補效用的藥材調和而成,每日吃上半盞,長久下來亦可使女子氣色紅潤,肌膚白皙。
卓璉也喜歡這種沁著花香的酒液,小手搖晃著琉璃杯,輕輕抿了一口。
青梅將花瓣搗碎,連湯帶水全都倒進鍋中,邊忙活邊道:“方才奴婢去外面走了一圈,聽說大軍馬上就要進城了,老夫人還托人去買了些鹿肉,打算給公爺接風洗塵。”
卓璉身子一抖,險些沒將玫瑰露灑在地上。
仔細算算,她足有三年沒見過桓慎了,本以為這一仗不會輕易結束,畢竟胡人首領頗有野心,沒狠狠咬下大周的筋骨血肉,他怎會甘心?
“小叔駐守邊關,立下赫赫戰功,接風洗塵也是應該的。”女子微微仰頭,將濃紅色的玫瑰露喝了個干凈,此酒主要是賣給女客的,后勁兒遠不如燒刀子那么大,白日里喝些并不礙事。
“雪瑩伺候在老夫人身邊,每次公爺送的信她都看過,那人對您的心思片刻未歇,此刻回京,若不早作準備,怕是招架不住啊!”
在店中呆了這么長時日,青梅早在兩年前就嫁給池忠,再也沒有那些非分之想,對卓璉也無比忠心,擔心公爺會逼迫主子,這才提點了幾句。
“你無需杞人憂天,京城中才貌雙全的姑娘數不勝數,多年前的糊涂念頭,估摸著早就忘到腦后去了。”
嘴上這么說著,卓璉心里也確實是這個想法,如今的桓慎不再是那個籍籍無名的窮小子,搖身一變成為名震大周的鎮國公,怎樣的天姿國色得不到,又何必非將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
聽到這話,青梅甭提有多著急了,正思索著該如何規勸,主子已經走出了蒸房,偏她手上的活計還沒忙完,也無法前去追趕。
轉眼就到了夜里,福叔弄了一桌子好菜,卓璉坐在桓母身邊,望著滿臉欣喜的桓蕓,又看了看神情平靜的甄琳,笑問道:“前幾日陳夫人來家里一趟,想給琳兒說親,她有個表侄與你年歲相當,開了一家布莊,人品相貌也是不錯的。”
“琳兒暫時不想嫁人,等明年再說吧。”
少女眼里露出絲絲哀求,卓璉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得嘆了口氣。
突然,門外傳來池忠楊武行禮的動靜,她循聲望去,便看到房門被從外推開,高大健碩的男子站在外面,身著甲胄,五官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頰邊多了道不太明顯的傷疤,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利刃那般,令人氣息一滯。
桓母眼眶通紅,不住流著眼淚,她幾步沖到桓慎跟前,緊緊握住次子的手,顫聲說:“回來就好,你平安回來,娘總算能放心了。”
桓慎安撫情緒激動的母親與妹妹,抬目盯著立在不遠處的年輕女子。
三年未見,卓璉好似盛放的薔薇似的,艷麗逼人,無論是雪白的肌膚,還是緋紅的唇瓣,都與記憶中別無二致,深深吸引著他的目光。
“娘莫要哭了,當心傷了身體,這一桌好菜都是福叔特地弄的,鹿肉冷后便透著一股子腥氣,可不能糟踐了好東西。”
桓慎扶著桓母落座,他夾起一塊鹿肉,瞇起雙眼,意味不明的道:“這三年來,多虧了璉娘照顧家里,你費心了。”
聽到青年喚自己“璉娘”而非“嫂嫂”,卓璉微微皺眉,剛想糾正他的稱呼,這人卻別過頭去,顯然不欲多言。
卓璉抿了抿唇,安靜用飯,突然有一塊烤過的鹿腿肉放在她碗里,金黃酥脆的皮子上還滲著點點油脂,透著濃郁的肉香。
她抬起頭來,桓慎正沖著自己笑著,呲著一口白牙,這副模樣哪像是胡人聞風喪膽的鎮國公?與趴在院里的大山也差不了多少。
卓璉胃口不佳,也吃不了多少,將一塊鹿腿肉咽進肚便夠了。
用過飯后,桓母帶著兩個小的剛要離開店里,便注意到兒子的視線,她搖了搖頭,最終也沒阻攔,自顧自走了。
桓蕓抻著脖子往回看,發現二哥一直跟在嫂嫂身后,面上滿是討好,而嫂嫂卻冷著臉,難道她生悶氣了不成?
第79章
卓璉走到堂屋, 拿起火折子點亮油燈,她不必回頭, 也知道桓慎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以前如此,現在亦是如此。
“如今小叔已經成了鎮國公了,再不能胡鬧,行事也該收斂些,免得讓娘誤會。”她神情冷淡, 語氣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對于女子疏離的態度, 桓慎早有預料, 他眼神微閃, 從袖籠中取出一物, 平鋪在桌面上, 低沉開口,“早在離京前, 行之就寫好了放妻書,官府的戶籍已改,璉娘再也不是桓家的兒媳, 又有什么可誤會的?”
卓璉緩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她滿臉不可置信地拿起改戶的文書, 反反復復看了數遍, 上面加蓋的官印并非作假,沒想到桓慎竟然瞞著她將一切處理好了,還將她蒙在鼓里整整三年,未曾露出半分破綻, 心思當真縝密,不愧是話本中的鎮國公。
“我以前就說過,咱們性情不合,身份僅是次要的。”
卓璉將文書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懷中,借著燭火看著面前男子的面龐,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好。
桓慎在邊關呆了整整三年,每次險死還生時,腦海中都會浮現出卓璉的身影,他有成千上萬種方法得到這個女人,卻希望她能心甘情愿地嫁給自己,因此才會一再退讓。
堂屋中陷入到靜默中,男子俊朗的面孔上也露著幾分哀傷,卓璉有些不忍,連忙移開視線。
“明天璉娘可有空?陪我去京郊一趟吧。”
“去京郊作甚?”她忍不住問。
桓慎挑了挑燈芯,昏暗的房間霎時間明亮不少,“陛下賞賜了一座莊子,里面種了不少果樹,若有適合釀酒的,也能送到酒肆中,省得糟踐了糧食。”
桓家人都是過過貧苦日子的,即使現在寬裕許多,也舍不得浪費東西。卓璉本想拒絕,但對上那雙黝黑深邃的雙眸,拒絕的話在喉間不住打轉兒,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