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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歆在晏方思的臂彎中抬頭，見他已支起結(jié)界。黑風(fēng)始終被阻隔在一圈僅在腳邊的微弱光芒之外，與他們的身體隔著一道微妙的屏障。她大著膽子在露出半張臉注視外面飛沙走石的景象，竟也沒有感到多少恐懼。

晏方思低頭提醒她：“鬼門關(guān)開了，不抱緊我的話，會冷。”

黃沙四起，陰曲奏鳴，鬼門大開。

山中溫度驟然降低十來度，原先匯聚在一處的怨氣像是被什么擊中，橫沖直撞地扭甩，四處逃竄，似乎想要尋找出口逃遁，可天羅與地網(wǎng)早已布下，舉目一望，皆是等候許久的鬼將。

怨氣被數(shù)道金符纏繞，分崩離析，化作極其細(xì)小的氣柱，流入數(shù)十道大敞的鬼門關(guān)中。男男女女的嘶嚎逐漸變成喑啞的怨泣，隨后黑風(fēng)緩緩止息，余下殘存的喘息。

偌大的吞噬境界如同一個命數(shù)將盡的生命體，一呼一吸間帶著血腥氣與不甘心。

沈歆似乎能看見無數(shù)被吞噬的靈魂了無生氣地走向往生的彼岸，但未接近鬼門關(guān)，他們便被拖著拽著，被拉著扯著，撕毀面容，吞噬心魂，帶著新的怨懟與悔恨消散。

與混沌中，她瞧見一點螢火般的微光。

這點微光與周圍任何一道怨氣都不相同，緩慢地飄浮在揚(yáng)塵里，溫柔中帶著一點點跳脫的稚氣，朝著她靠近。

她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點細(xì)小的光芒，忍不住伸出手去，探在結(jié)界的邊緣。

恍然間她看見一張臉，那張臉的主人與她擁有酷肖的雙眼，但她清楚地知曉，她們只不過是借了同一個靈魂活過的兩世，本質(zhì)上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也會導(dǎo)向截然不同的結(jié)局。

當(dāng)初是晏方思做出選擇，讓散落的沈清宣變成如今的沈歆。

可今日，選擇權(quán)在她手里。

她不想讓沈清宣變成沈歆，也不要讓沈歆變回沈清宣。便讓這一世的沈歆只做沈歆，讓上一世的沈清宣依舊作為沈清宣，游蕩在天地間吧。

于是她放下手，更緊地環(huán)繞住晏方思的腰身。

螢火般的微光倏然隱滅。

她聽聞他俯身對她耳語：“好。”

***

鬼門關(guān)吸納完吞噬境界的怨氣，肖明隱馬不停蹄地用無線電指揮著眾鬼將關(guān)閉鬼門。鬼將們忙于捕捉遺漏的怨氣，一時間手忙腳亂，四處奔竄。

韓夕望著這副雞飛狗跳的場面，不由得長嘆一口氣，返回車內(nèi)查看紀(jì)知云的狀況。

紀(jì)知云躺在后座，雙腿蜷縮著伸展不開。后車窗給他留了道縫隙透氣，可韓夕打開車門時還是見他冒了一頭大汗。

“紀(jì)知云？”韓夕抽了幾張紙抹去他額頭的汗珠，試著拍拍他的肩膀，“醒了嗎？”

他緊皺眉頭，雙手握拳擋在胸前，臉色煞白。

韓夕見狀給他輸送了些妖力過去，可全數(shù)被彈斥回來。韓夕不解，想要再送，只見他眉間一點瑩白色的光芒忽然閃現(xiàn)，又在他即將觸碰之際悄然不見。

紀(jì)知云似乎感受到他的觸碰，突然直起身不住抽搐起來，口里喃喃：“沈……”

韓夕大駭，連忙扳正他的肩膀，“紀(jì)知云！”

直坐在車后座的人驀地睜眼，眸中乍現(xiàn)一抹亮色。

“紀(jì)知云？”韓夕不確定地叫他的名字。

然而他只是徐徐地眨了兩下眼，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一言不發(fā)。

韓夕扶著他，問：“你還記得我是誰么？”

他毫無反應(yīng)，像個電池耗盡的真人娃娃。

解決完鬼門關(guān)問題的肖明隱大汗淋漓地回到車旁，扶著車框咧嘴一笑：“哎呀，這孩子終于醒啦？韓酒友，讓一下啊，我給他寫個辟邪咒。”

韓夕不放心地退到一旁，手把著車門。

此刻的紀(jì)知云即便是見到?jīng)]腳的老鬼也不再露出驚恐的神情來，更是失去了聒噪的能力，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任由肖明隱擺弄，像個孩子似的，不哭也不鬧。

肖明隱倒爬著從車?yán)锿顺鰜恚b模作樣地甩甩手腕，“辟邪咒寫好了，我會定期回訪，照看這孩子的。”

韓夕望著好端端站在紀(jì)知云身邊的肖明隱，終于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對勁，“您這回靠他這么近，怎么沒有被他吸進(jìn)身體里？”

肖明隱猜想原因，“興許是我那本要給老婆的轉(zhuǎn)運輪填滿了他魂魄的空缺吧，才誤打誤撞地治好了他的‘容器’體質(zhì)。”正抹著辛酸的眼淚，他感到身畔一陣陰風(fēng)襲來，下意識偏轉(zhuǎn)視線，哆嗦著驚叫，“老婆？”

韓夕循聲望去，但見原本快要關(guān)閉的鬼門關(guān)愈發(fā)敞開，一位身著華服的女人撐著傘停駐在黃沙大風(fēng)的門內(nèi)。鬼將恭恭敬敬地靠著門站成兩排。

傘檐慢慢地上移，露出傘下女人的模樣來。

韓夕只覺全身的血液都朝著一個地方瘋狂地涌去，他動彈不得，張口成啞然。

第47章 重逢

韓夕為妖多年，一生銘記三次錯過。

從前他在妖界一心仕途，只想在仙庭得到一份體面的官職，好配得上大戶人家出生的青嶼。她要跟他一起走，他不愿；他要她等等自己，她不愿。僵持不下，便是第一次錯過。

而后過了許多年，青嶼嫁作人婦，誕下一個半人半妖的女嬰。她夫君再娶妾的婚宴上他來找她，說要帶她走。她不情愿，他負(fù)氣離開，便是第二次錯過。

沒過多久，青嶼的妖怪身份敗露，眾人驚懼，誅而殺之。他趕到時，誅妖陣法隱露血光，應(yīng)當(dāng)早已吞吃掉青嶼的每一縷氣息。

陣法中央躺著一個哇哇啼哭的嬰孩，時而人面時而狐臉的嬰兒奮力揮舞著手臂，掙開擋在身上的衣物，又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東西，幾次嘗試撲空之后，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韓夕粗暴地破開陣法，抱起裹在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嬰孩，環(huán)顧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