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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十多分鐘,亞麻律只看到一輛紅旗轎車,不見任何一輛電動車。居民多採步行和自行車,在村里悠間踱步。
亞麻律問王亮:「黃達知道有這么一座實驗村嗎?」
「他知道,當他第一次跟我們接洽,我們就立刻按照他的計畫和理論建構了這座村子,我們的進度慢慢超越他目前的研究成果,畢竟我們有大數(shù)據(jù),他們沒有。也因為我們的進展比較快,所以有很多問題是他們還沒遇到,而我們先遇到的。」
亞麻律知道大陸什么都能山寨,但能山寨到青出于藍的地步,在這個人們重視結果勝于過程的時代,也許是最能快速提昇競爭力的一門學問。
湖畔有一座種了數(shù)棵松樹的公園。魏倫帶趙書記等人走進公園,在公園中央有幾張刻有象棋棋盤紋路的石桌,和供居民使用的石椅處休息。
王亮帶著亞麻律,刻意和眾人分開,在公園里頭散步,說:「你覺得這里怎么樣?」
「讓我想起我的老家,走入南投深山才能體會的寧靜。所有人看起來都是那么滿足。任何都會的汽油味、銅臭味、廉價的香水味,任何多馀的潮流與盲目崇拜都顯得格格不入,應該被驅趕。當然,我對這個地方認識不多,可能看到的只是表象。」
「小亞,理想就像大理石,需要經(jīng)過現(xiàn)實的彫刻刀雕琢出真正感人的美麗。經(jīng)過這幾年的試驗,黃達的理論有許多缺陷。首先,真正嚴重的精神病患者依舊需要被隔離,無法與其他不同類型的患者組成家庭。這部份就像你們臺灣龍發(fā)堂,把精神病嚴重程度不同的患者鍊在的作法雷同。精神病嚴重的患者極有可能傷害其他人,以獲得最大的自我滿足,除非他們能從社交上得到更大的滿足。但我們試過,這太難了,該隔離的還是需要隔離。黃達的理論只適用部份人,有很多類型的人彼此具有差異性,但不具有互補性。說得夸張一點,一位殺人狂跟一位想自殺的人一起生活,結果可想而知。」
「這個缺陷,早已有人指出了。」亞麻律說的是蕭宇桐。
「黃達是個過于理想化的學者,他的伙伴則是一位徹頭徹尾的生意人,他們把心思動到一般人身上,想進行正常人與被確診的精神疾病患者共組家庭的試驗。這個試驗,我們評估對社會會有不良影響,當不同類型的人帶著對彼此的誤解活著,有時勝于認識過度深入帶來的恐懼,我們不該高估常人的心理耐受度。善意的無知,對老百姓而言,不見得是禍啊!」
「認識不能帶來理解,理解不能帶來關懷,為什么呢?」亞麻律想不通。
王亮對亞麻律感到惋惜,他知道這不是亞麻律空憑理智所能觸碰的世界,但他還是如一位循循善誘的老師,說:「這個世界很殘酷,有時我們因為誤解,先愛上了一個人,然后才發(fā)現(xiàn)他的缺陷。儘管理智告訴我們離開比較好,但我們的感情不允許我們的意志聽從理智。相反地,為什么我們很難同情路邊那些乞討的人呢?他們比我們身邊認識的人都悲慘,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雙腿、有的雙眼失明、有的全家流落街頭。但因為我們在愛他們之前,認識了他們,所以理智走在感情前面,讓理智先做了決定。」
「既然如此,這個村子的存在的意義是什么?」
「很簡單,幫助有缺陷的人學習互相照顧,創(chuàng)造一個他們有可能愛上對方的環(huán)境。這里的愛包括愛情、友情跟親情。沒有愛,光靠理智做判斷的結合是不可靠的。但感情這玩意兒,只能從旁輔導。小亞,強摘的瓜不甜。」
「我想,這才是黃達的理論最大的缺陷吧?當我們透過專家以公式來選擇家庭成員的組合,但我們卻無法從中了解他們是否能愛上對方。以這個前提來看,汪家這個個案到底成功,還是失敗,現(xiàn)在也說不準了。如果他們之間維持的和諧關係是因為他們各取所需,是一個利己的合作關係,這個關係一旦遭遇考驗,每個個體又只考量自己的利益,隨時會分崩離析。」
「小亞真不錯,你比我教的九零后更懂文革帶給后人的教訓。」
「還有很多研究可以進行,也許我們能從中發(fā)現(xiàn)適合現(xiàn)代中國的勞改營呢,哈哈哈!」
「回想這半年,真是不可思議。我在臺灣的時候,沒有什么人在乎我,來到中國倒是時時刻刻有人關心我,擔心斷了我的行蹤。」亞麻旅自我調侃,他糊涂的扮演黃達的棋子而不自知。
「生活有很多不得已之處。」王亮繼續(xù)裝老實,和亞麻律談起人生哲理。
「請問教授,住在這里的居民,他們是不得已,還是有選擇的呢?」
「有些是自愿者,有些則是被強制送來接受治療的重癥者。」
「我發(fā)現(xiàn)越來越難以對黃達的研究做出一個清晰明瞭的判斷。」
「失落嗎,對于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有不夠理智的一面,變得對自己不熟悉了?心理研究的自我覺察很重要,你現(xiàn)在經(jīng)歷的,也是老師過去曾經(jīng)歷的。」
「我很難形容心中的感覺,也許有些事情不是當前醫(yī)學能完全解釋的。可能我的大腦以為已經(jīng)死透的部份,還未完全死透。可能影響我們思想的不全靠大腦,而是靈魂。即使我的大腦壞了,只要我的靈魂還在,我還有可能感受到情感和愛。」
王亮和亞麻律開始間話家常,就像他們只是普通師生,沒有需要執(zhí)行的祕密任務,沒有攸關性命的利益衝突,他們走在一座再尋常也不過的中國小鎮(zhèn)。亞麻律不自覺的放下戒心,走入王亮鋪設的陷阱
「留下來吧!小亞,這里適合你。」王亮停下步伐,對亞麻律提出邀請。
「你是要我留下來做研究?」
「有你這樣優(yōu)秀的人才加入團隊,我求之不得。」
「為什么給我這么好的機會?」
「哈哈!因為你讀書會帶的不錯。」
亞麻律覺得王亮在開玩笑,他輩子從未如此渴望一個玩笑能成真。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你只好繼續(xù)苦行,把所有的罪攬在自己身上,直到黃達的人找到你,把你干掉。但你的犧牲所能換來的,只是片刻的寧靜,黃達和他的伙伴不會停止他們的計畫,還會有更多人牽扯進實驗,直到他們得到滿足。但我想你應該懂得這個道理,人不可能真正滿足,人只會要得更多。」
亞麻律知道王亮說的對,很對。可是他的理智不聽話了,意志的喜好變了。亞麻律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他想聽來自心,或者來自情感的聲音,好告訴自己該怎么做。
「我本不想說的,亞麻律。你的朋友們因為你,正在受苦。」王亮把他得到的情資告訴亞麻律,關于鄭紫和善澄在亞麻律失蹤后,被黃達的人抓進徐曼在上海經(jīng)營的療養(yǎng)院,成了人質。
「我管不了其他人,我只在乎我的朋友們。是不是只要我消失了,他們就能得到自由?」亞麻律有些激動,這是王亮想要的,引導亞麻律更加厭惡黃達,刺激他做出更激烈的行動。
「這是我和黃達談好的條件,你倒下,他們走。但其他人怎么辦?以后還是會有無辜的人可能捲入實驗。」
「這不就是你們這些擁權者該管的嗎?你們才是有能力阻止黃達的人!」
「很遺憾,并不是所有人都和我立場相同,上頭有人覺得黃達的研究還有利用價值,短期之內沒有任何事情會改變。」
「一切都是圍繞利益展開的算計嗎?」
「這就是政治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你別看我們好像跟日本成天過不去,九零年我們中日還曾大和解,兩國青年在一起抱頭痛哭,說要當朋友。現(xiàn)在嘛!日本又成中國人心中首要敵人了。以后會怎么樣,誰知道。」
亞麻律知道王亮之所以對他說得特別實在,就是要讓他死心。現(xiàn)實生活不是英雄電影,一個人不可能對抗國家機器。
他緊握拳頭,指甲刺破掌心,他處于前所未有的情緒中,有座火山好像要在胸口噴發(fā)的感受讓亞麻律亂了方寸,「這是憤怒嗎?我怎么可能感受得到憤怒,太奇怪了,這不像我。」
「我的額頭……額頭好痛!」在不可預期的失控來臨前,亞麻律閉上雙眼,讓流動的思緒和紛亂的想法在黑暗中得到重新梳理的空間。
穆林不知何時,如影子般潛伏在亞麻律身后,他手持麻醉槍,準星正對亞麻律的身軀。
枯黃的葉子,落在王亮和亞麻律的腳邊。
王亮對穆林使了一個眼色。
亞麻律的雙眼還是緊閉著,他的思緒空了,無聲無息的倒在那片隨風搖曳的青蔥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