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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托婭已經(jīng)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嬰。”
春冰消融,哈素海流水淙淙,敕勒川整片草原從寒冬之中蘇醒過來,邊塞戰(zhàn)事仍未止息,兩軍鏖戰(zhàn),難分勝負。
扎布蘇的手痊愈了,雖然特木爾已經(jīng)全然承擔起了家務(wù)事,但是他依然閑不住,就算行動不便,也偏要揮著空蕩蕩的袖管在馬廄里埋頭苦干。
如果沒有牧場上冗雜的事務(wù),或許扎布蘇的精神早就崩潰了——托婭的遺留下的一切芳蹤倩影都在以各種不經(jīng)意的方式折磨著他。
他將她的房間收拾齊整,一塵不染,卻不再允許任何人踏足:“如果托婭有一天想家了,肯定希望自己的屋子還和以前一樣。”
特木爾每天忙活在兵械前,上次去往烏珠穆沁,他可是順了不少西涼逃兵的佩刀,他叫鐵匠出身的朝魯為自己重新熔了一把像樣的匕首來:“要是我去當將軍,咱們早就打贏了!”
扎布蘇不得不搖著頭,揶揄他:“你怎么不說你想當可汗呢!”
特木爾雄心萬丈,舉起他愛不釋手的匕首:“只嘆你弟弟我壯志難酬,生不逢時!”
扎布蘇揮起修長的套馬桿:“你敢當兵,我打斷你的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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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無波的日子過了沒多久,察瑪病倒了。
兄弟二人請來有名的老巫醫(yī),只得出了一個“她的時候到了”的答案。
不知是因為已經(jīng)行至生死邊緣之處,還是病痛抽走了所有壞脾氣,察瑪一天比一天溫柔,她很少發(fā)瘋說胡話,倒是總像個沒事人整天盤坐在床上,為兩兄弟編織著來年的新衣新鞋。
她的手不抖了,針腳綿密,每一處都縫得熨帖合身:“你們兩個的個頭可竄得真快!一眨眼從滿地跑的小毛猴子,變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毒舌的察瑪難得嘴甜,這話聽著實在是受用,特木爾笑著勸她:“察瑪!我們雖然手笨,可總是會針線活的,這些不用你操心。”
“那怎么行!”察瑪狠狠抽了一口煙袋,眼睛露出異常矍鑠的光來,“這衣衫鞋襪,就是人的第二層臉皮,可千萬得體面。”
扎布蘇看著她每日充實安恬,忽然開始留戀感傷,恐怕這樣的日子就要結(jié)束了。
自從他失去了一只手,察瑪不再執(zhí)著于為自己安排婚事,連說話都帶著討好,每個字眼都謹慎,不提和手有關(guān)的事兒,生怕他聽了會難過多心。
扎布蘇暗中為察瑪準備后事,他要把察瑪葬在外公遺骨的旁邊,讓他們這對闊別已久的夫婦能夠天上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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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已至,十個月的光陰就這樣匆匆過去,托婭就快要生產(chǎn)了,她一日比一日嗜睡,一日比一日寡言,難得清醒的時候就獨坐在搖椅上,輕輕地捂著肚子,給即將出生的孩子講述著敕勒川的神話傳說。
“小扎布蘇,你要不要聽一個故事,傳說呀,”
“你要平平安安地出生,然后陪媽媽一起去看舅舅在那達慕上摔跤,他可是敕勒川最厲害的搏克手!比那個大塊頭巴特爾還要厲害呢。”
可這些,總是聊以自慰罷了,她常常會擔心,自己的肚子會生出一個四肢不健的怪物,深夜,她在噩夢中驚醒,夢見自己大著肚子和扎布蘇在幕天席地只見盡情交媾,下一刻,所有陽光退去,只有她一個墮入無邊黑暗猶如那一日陰山懸崖下不見底的深淵,她大漢淋漓地伏在牧仁的胸口:“牧仁,要是我生了一個不健康的孩子,或者我生產(chǎn)的時候出了狀況,怎么辦?”
牧仁起身為她揩去汗水,又命女婢端來安神湯,他親手接過,輕輕地吹去上面騰騰的熱氣,送到托婭的嘴邊:“老婆,不要多想,我已經(jīng)讓族長和祭司為你祈福了,我們的孩子一定會安然來到這個世上。”
托婭仍然如坐針氈,她忽然感到后悔,如果新婚那天,她沒有鬼迷心竅一般地吐掉那枚避孕丸,是不是就不會遭受這樣的煎熬,如果天神的詛咒降臨在這個孩子身上,拿她賀蘭托婭就是整個世間最大的罪人,她心不在焉地喝下去:“希望天神保佑我。”
牧仁吻了吻托婭的額頭,服侍她睡下,仔細地為她掖好被角,他修長的手覆在托婭的腹部:“星空籠罩著大地
大地擁抱著安息
蒙古包里只有母親的搖籃曲
在嬰兒的睡夢中清唱
在大地的血脈里流淌
寶貝 寶貝 你是我的寶貝
寶貝 寶貝 大地是你我的寶貝
星空籠罩著大地
大地擁抱著安息
氈包里只有母親的搖籃曲
在嬰兒的睡夢中清唱
在大地的血脈里流淌
寶貝寶貝你是我的寶貝
寶貝寶貝大地是你我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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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好夢沉酣,清晨,晨曦入戶,托婭被下腹的陣痛驚醒,她睜開眼睛,捂住腹部:“牧仁,我要生了。”
牧仁為她請了最好的接生婆,自從那一日親眼看見扎布蘇為了托婭斷手的情景,他便越來越堅信,自己的孩子叫這個名字,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