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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死亡的風暴里幸存下來的勇士,抱著自己魂牽夢縈的公主,只覺得雪霽云消,一切都充滿祥和,時時刻刻都彌足珍貴。
托婭馴順而滿足地躺在他的懷里,撫摸他殘缺的身體,他曬得黧黑的肌膚上生滿凍瘡,臉上還蓄起濃密的胡須,連眼角都掛上了道道細紋,活像個野漢子,七年歲月殘忍如刀,讓他判若兩人,她心酸得墮淚:“很好,牧仁是一個好男人,孩子們也很喜歡他?!?
扎布蘇深深地嗅著她的一頭青絲,發絲間陌生的氣息里,隱隱有著熟悉的奶香體味:“見到大哥,高興嗎?”
托婭沉吟了許久,幽怨地答道:“不高興,你的戰友把你和一匹黃驃馬送到我們的氈帳前,大家都以為你死了,牧仁幫我找了好多郎中、巫醫,才把你救過來,我守了你七天七夜,簡直比七年還長?!?
“你掐我一下,我感覺這都不是真的。”扎布蘇悄聲說。
托婭扯起他一根胡須,嗔怒著:“叫你讓我擔心!”
“好啦,我回來了,再也不想走了,”扎布蘇攬住她圓滾的腰身,安撫著她的后背,“有特木爾的消息嗎?”
托婭猶豫了片刻,還是從懷里拿出一封軍方的撫恤帖,上書“戰士賀蘭·特木爾于西征途中殉職,終年二十一歲,國之勇士,節哀順變?!?
扎布蘇捧起信封里附帶的一柄匕首,鑌鐵刀刃已經不復昔日雪亮,血痕與鐵銹遍布:“這臭小子肯定是怕回來以后,我打斷他的腿……”他忽然抑制不住悲痛,大哭起來。
托婭回抱住扎布蘇的頭:“大哥,只有我和你了,我沒保住特木爾,把你救回來了,我們一定要保重,特木爾肯定也希望我們倆好好的?!?
“他死得其所,雖死猶榮,”一番柔聲勸慰,扎布蘇終于停止了哭泣,轉而伸手撫摸托婭的腹部,“你沒事吧?不要難過,會傷身,你要安心保胎?!?
托婭眼含淚花地笑看扎布蘇:“我不是小姑娘了,什么風浪都嚇不到我了?!?
扎布蘇牽起托婭的手,那柔軟的手上墜滿寶石和珠翠,沒有半點繭子,光滑如凝脂,他輕輕地吻著她的手背:“可你還是大哥的妹妹呀?!?
托婭抿了抿鬢邊的碎發,淡淡地回憶道:“軍帖上寫特木爾是四年前死的,西征正是那年冬天,我懷著查蘇娜,剛剛接到特木爾的來信,他說他要打一場硬仗了,如果打贏,他就能當隊長了,叫我替他向天神祈禱,可是開戰那天我請完天神,就早產了,他們都說孿生子十指連心,我心慌氣短,連生了三天三夜,才把查蘇娜生下來,后來特木爾就再也不來信了,我猜到他出事了。”
扎布蘇說:“察瑪是在你出嫁那年秋天去的,我沒有告訴你。”
托婭忽然四下轉盼,露出幽怨的神情來:“為什么從來不給我寫信?為什么不告而別?”
“大哥,我來遲了!”牧仁信步走來,清朗的聲音打斷了兄妹倆的敘舊。他比過去胖壯了許多,仍然是一身清貴的氣派,舉止溫和有禮,款款到托婭身后,拉住她的手。
托婭飛快以手帕拭去淚水,回眸展露燦爛的笑容:“你來啦?孩子們呢?”
“在河邊玩兒呢,”牧仁打量著扎布蘇,“肯定是天神保佑,大哥醒過來,可就是民族英雄了!”
扎布蘇慘傷一笑,搖了搖頭:“哪有,我就是個做飯的炊事兵,沒殺過半個敵軍,哪里就是英雄了?論英雄,那也得是特木爾?!痹掝^一轉,不免哽咽。
牧仁瞥了一眼扎布蘇的殘手,眼中閃過悲戚:“大哥,那時候你孤身遠走,我猜到你可能去當兵了,托在軍方的熟人打聽過你,可一直沒有消息。”
扎布蘇扯出笑容:“現在好了,戰爭結束了,咱們游牧人啊,再也不用打仗了!”
牧仁親昵地揉捏著托婭的肩頭:“大哥,你不知道托婭有多惦記你,你怎么能這么多年都不和我們聯系?”
外面響起孩子的啼哭,托婭聞聲走過去:“肯定是這個兩個娃娃又打架了,我去看看!”
“你是個小野種!”
“你一點都不像你爹!”
……
刺耳的童言響徹氈帳,扎布蘇捂住胸口,那貫穿心膂的痛讓他口不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