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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瓦松綠的直袍,在清晨的微風中挺立,碧桐樹葉被劍氣攪得四下紛飛,卻又因這殺騰之氣而難以落地,于是將他身形繞住,在空中翩躚翻飛。
她看了許久,忽然想起來那日孟珣同她說,他二哥舞刀弄劍時,像仙人。
童言無忌,卻也的確從不欺人。
其實還真挺像的,只可惜,是個謫仙。
“小侯爺每日都練劍的么?”
“是,從前愛刀,如今卻更喜劍了,每早卯時必準時起來練劍。”扶舟遲疑了會兒,又道,“其實主子也算遷就您了,平日剛到卯時便起身了,今兒卯正才起的身,想是您特意交代過的緣故。”
楚懷嬋怔了下,問:“還要練多久?”
“一般半個時辰,偶爾一個時辰。”
還是很長時間啊,她猶疑了下,問出了那個她已疑惑了些時日的問題:“你同我說老實話,小侯爺的傷到底怎么回事?尋常外傷,哪有拖上一個多月都不見好的,況他還有武藝傍身。”
扶舟為難,好半天才小聲撒了半句謊:“刀上有毒。”
他見她神色緊張,又趕緊補道:“不是致命的那種。”
她提到嗓子眼的心緩緩放了下來,聽他接道:“但我吧,學藝不精,暫時還是沒調出解藥,別的法子也尋過,外頭的郎中也悄悄請過不少,但總不見效,所以委屈主子受苦了。”
她聽著扶舟的絮絮叨叨,目光卻下意識地落在孟璟身上,桐樹樹葉偶爾有幾片落在青石板上,驚起幾聲輕微聲響,又被劍氣驚起,重新卷入繁雜的戰(zhàn)圈,驚起窸窣聲響。
瓦松綠的袍子斜飛,甩出一道凌厲的弧度來。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輕聲問:“我也讀過幾本醫(yī)書的,你別騙我,他這般動武,必會更加難以調理對不對?”
扶舟面色訕訕,最后還是點點頭:“少夫人見多識廣。但這事,總歸勸不住,主子身子底子尚可,也就由他了。”
“底子尚可也不能這般糟踐,還有幾十年日子好過,他倒是急急忙忙地趕著尋死。”楚懷嬋怒氣沖沖地說完這句話,提腳便走。
扶舟還以為她真吃了豹子膽要去硬攔,準備攔她,卻見她只是拐去了廚房,這才微微放下心來。等著看好戲順帶添油加醋的東流卻大失所望,撇了撇嘴。
楚懷嬋到時,小丫鬟正在替孟璟熬藥,她將藥材接過來看了看,微微閉了眼嗅了會兒,腦袋頓時一陣發(fā)悶,下意識地腦袋后仰避過了這陣味兒,捏著鼻子將藥一股腦兒地倒進了藥罐,親自接過了這活。
孟璟練完劍,沐浴完畢之后,到飯廳沒見著她人,隨口問了句:“走了?那正好,備車,一會兒出去一趟。”
“沒呢。”扶舟道,“在外頭親自給您熬藥呢。”
孟璟怔了會兒,吩咐道:“傳膳,去請過來。”
“誒好。”扶舟親自去了趟廚房,回來后稟道,“少夫人說請您先用,藥快好了,她一會兒再過來,不必等她。”
“什么毛病?”孟璟執(zhí)勺,猶豫了會兒,又默默放了回去,親自到外頭去尋她。
她正坐在在外院廊下,安安靜靜地守著那方藥爐。藥罐之上泛著白氣,他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那股令人發(fā)悶的味道,琢磨著還是該遣扶舟重新回去學幾年手藝再出來丟人。
下人們不敢打擾,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見她邊捏著鼻子,邊拿了帕子墊著去揭藥罐蓋子,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下情況,又重新坐回去,親自添了些炭。
小丫鬟端水上來給她凈了手,她干脆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腮看著眼前的霧氣發(fā)呆。
他忽然想起當日在云臺,她在他身前端端正正的那一跪,鼻梁挺翹出一股傲氣來,眉目卻又溫順得不太真切。
他下意識地向她走過去,楚懷嬋聽見動靜,轉頭看過來,遲疑了下,沖他笑了笑:“小侯爺先用膳吧,不必等我。”
“這些事讓下面人做就是,就算母親有交代,也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小侯爺,”她忽然很認真地道,“你再忍些時日吧,等養(yǎng)好傷,這一身武藝總不會廢掉的。”
她說得很認真,也沒了昨晚那點看他吃癟而沾沾自喜耀武揚威的模樣,滿滿都是真誠。
孟璟微有動容,卻滿不在意地道:“不必管我,國公府里的一切,也都不必操心。”
他這話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味在,楚懷嬋靜靜看了他好一會兒,默默垂首,輕聲說:“其實我知道,這門親事非小侯爺所愿,您也不愿我在您跟前瞎晃悠。但已經成了,能怎么辦呢?”
她輕聲往下說:“小侯爺,我是在南直隸長大的。那兒啊,有我最喜歡的玩伴,有疼我憐我的外祖,還有我最喜歡的煙雨與藏書閣……”
她想起那些仍舊歷歷在目的舊事和永生無法再見的故人,輕輕笑了笑,眼里卻泛出了點兒淚花:“可我能怎么辦呢?玩伴們紛紛出閣,外祖也年長了,在家里慢慢做不了主,舅舅看著爹娘給的銀票開開心心,卻因為沒有與我適齡的表哥而不能永遠圈住我,暗地里還是容不得我,爹娘則說也是時候將我接回京師了。”
“他們說……接我回京師,”她輕輕笑了笑,“可我以前,根本從來沒有到過京師啊,怎么會是回呢?”
孟璟怔愣了好一會兒,不太明白她怎么會突然提起這個,也就沒接話。
她飛速掩去了那滴剛好墜到眼角的淚珠:“我那時候想,父親官不算大,我多半會和兩位姐姐一樣,早早地嫁個尋常書香人家,永生困在后院,讀完他們家的藏書,這輩子興許也就這么過去了,倒是件福事。”
“哪知父親官越做越大,玩伴們都開玩笑,說我是上輩子修來的好福氣,這輩子才能攀上了這么一個有能耐的爹。可我有時候想,這真的是件好事嗎?”她笑了笑,頗有些顧影自憐的意味,“可是啊,后來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它已經發(fā)生了,再難過再不愿意再不甘心也沒用。”
“但是啊,”她看向他,目光里滿是堅定,語氣卻很柔和,“小侯爺,人這一輩子,不就是要想方設法地讓自己活得更好一些么?農人耕地,商賈經商,文人科考……誰又不是,只是在拼命地讓自個兒過得更好一點、更輕松一點呢?”
其實不是的。
他想說不是,可她從沒在他跟前說過這么長一串幾乎算得上不設防的話,他凝神看了一眼她認真的眼神,忽然沒了和她辯駁的心思。
畢竟,人和人,并不都是同一種活法,自然也沒有資格去要求別人同自己共情。
“小侯爺,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總歸是嫁過來了。來的路上,我想著日后兩相生厭永不復見也好。”她柔聲道,“可到了這兒,又覺得很多事情,特別是你這個人吧……可能和傳聞里不太一樣。”
“出嫁從夫,我這一輩子,總歸要和你系在一塊兒的。小侯爺,我不貪心,也很有自知之明,沒指望你給我什么,也不會時常到你跟前煩你。但好歹,你也別折騰自己身子啊,雖然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到底在瞎忙活什么……”
孟璟司空見慣地略過了這差點憑空噎住他的措辭,沒出聲嗆她。
“就算你有些別的要緊事必須要做,這傷對你而言也不甚要緊,但養(yǎng)好傷再行事不更方便么?別讓母親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