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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撕的。”周海鋒說。
單軍扭過頭,看著他。
周成的坐牢,源于國營大廠的一場經濟地震。
在周海鋒初二那年,他在華電廠里工作的父親周成以經濟犯罪的罪名被抓,很快就判刑入獄。這個沉重的打擊讓失去長子的家庭分崩離析。周成判了十幾年,周海鋒的母親不堪生活的連番打擊和周成離了婚,而剛剛十幾歲的周海鋒,對入獄的父親充滿了恨意。
在他心里,他哥是烈士,是保家衛國為國捐軀的英雄,他人沒了,留下的是不容玷污的榮譽。從小到大,周海鋒什么都咬牙做到最好,為了不丟他哥哥的臉,為了像他哥一樣成為父母的驕傲,可是,他敬重的父親卻成了一個罪犯,不僅葬送了一個完整的家,還玷污了他哥哥拿命換來的名譽,讓一個戰斗英雄淪為了罪犯的兒子!
這種痛苦和憎恨,讓周海鋒無法原諒周成,在看守所,他一遍遍地沖周成喊,為什么?……為什么你要讓我哥抬不起頭!……
周成面對兒子淚流滿面的質問一言不發,只是無力地、深深地垂下了頭……
周海鋒再也沒有去看過他爸。周海鋒對周成說,我看不起你。
周成看著兒子離開的背影,手在顫抖……
周海鋒自暴自棄,逃學,打架,抽煙,混社會,從一個好學生變成了要被學校開除的人。他沒日沒夜地打游戲,在游戲里麻痹自己,在一場又一場斗毆中宣泄心里的憤怒和痛苦。
如果不是那次趙銳把他從游藝機室中拽出來,周海鋒也許會一直混下去,是趙銳沖他吼了那一嗓子,你是周海鋼的弟,是我趙銳的弟!
他重回課堂,考上了九中。
周海鋒獨自搬了出來,住到了親戚的舊閣樓里,不想打擾再婚的母親的新生活,勤工儉學,養活自己。
他只有一個念頭,想離開這個城市,越遠越好。他想當兵,用自己的血和汗水,來洗刷這份恥辱。
直到高三,周海鋒都沒有再去監獄。他不讓任何人提起他爸,也不去問他在牢里的情況,就像從來沒有這個父親。
也是在那一年,趙銳突然回來了。趙銳找到了周海鋒,告訴了他一件事。
周海鋒驚呆了……
周成是替人扛罪。變賣國有資產牟取暴利的是廠里的領導,他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只是辦事,對內情毫不知情的周成頭上。周成如果辯駁到底,領導會被判刑,但是他從中動的手腳,讓周成也一定會被拖進去,只是會輕判。
領導對周成說,如果你把罪都扛下來,我在外面,保你兒子上廠里的高中,送他上大學,畢業了留廠當干部,那是一輩子的鐵飯碗;可是如果我跟你一起進去了,你兒子不要說將來留廠,連這個子弟中學我都讓他上不下去。現在你坐牢已是板上釘釘,是多坐幾年,還是少坐幾年,這個賬你自己算吧!
國營大廠在當時是普通人削尖了腦袋也進不去的好單位。能讓子女留廠得到體制內的鐵飯碗,是這些老老實實的工人最大的愿望。
周成隱瞞一切,頂了全部的罪。
幾年以后,這個領導再度犯案,最終還是被繩之以法。案發后,一直幫忙調查的趙銳終于從周成那里問出了當年的內情,趙銳請來律師試圖翻案,但是為時已晚,能證明周成清白的證據早已散失,最后也無法改變結果。
當周海鋒知道真相后,陷入了深淵。
他深重的自責,內疚,悔恨,都換不回事實的后果。幾年的牢獄之苦,精神上的煎熬,周成在獄中患上了嚴重的脊椎毛病,被病痛所折磨。
周海鋒無法原諒自己,是他犯了無可挽回的錯誤,這個代價,再也不能彌補。
周成達不到保外就醫的條件,周成自己也不愿意,不想增添兒子的負擔。他抓著這么多年終于見面的兒子的手說,他就一個心愿,想看他當兵,當一個好兵,像他哥哥一樣。
周海鋒在父親面前發下誓言,他會帶著軍功章,回來見他。
“小時候,我爸知道我喜歡吃荷包蛋,那時候家里沒錢,他去給人拉煤,換雞蛋,在面條里臥給我吃。”
周海鋒望著山下說,單軍無聲地聽著。
“我長得晚,小時候個兒不高,我爸就說沒事兒,你看你爸我腰板這么直,這么大個兒,你將來還能差得了嗎?”
“現在他腰佝了,直不了,只能彎著。獄里說,他晚上趴著才能睡,冬天,褥子被汗濕一層,疼的……”
周海鋒不說了,望著山下。
他抱著腿,風吹過來,單軍看著他的側臉,他眼中凝聚的沉默,還有別的。
那是他在強忍的東西,鼻翼擴張,和赤紅的眼眶,都化為一動不動的堅硬。
單軍攬住他的肩膀,用力帶向自己。
他強行把周海鋒的頭按進自己的胸膛,抱著他,把他的臉按進自己的肩膀。
沒有任何聲音,只有壓抑的、微微顫動的肩頭……
第54章
任勇來找周海鋒的那天,周成在牢中被打了。
監獄里多名犯人沖突,周成在混亂中被殃及打傷。一把年紀的老人,又是病殘的身體,經不起,倒下了。任勇請了醫務來看,如果脊椎的病情再嚴重下去,一兩年內就有癱瘓的可能。
周海鋒不能眼看著他爸被這病拖垮在牢房里,監獄里有趙銳托過的人,周海鋒去監獄的那兩天,這人也跟周海鋒說了實話,周成表現好,考慮明后年的假釋名單里就有他,但是假釋名額是有限的,而且在中國這種人情社會,有些東西不能放到臺面來說,有突出表現的不止周成,名額就那么幾個,能不能輪到周成,這個誰也不能打保票。
最后這人對周海鋒說,如果他在部隊能拿到個軍功,他作為軍轉干部,在爭取名額的時候有個說頭極力力爭,考慮到他們家特殊的情況,兄弟倆一個是烈士一個現役立功,周成本人又已年老多病,再加上趙銳的活動,在為周成爭取假釋名額時,將有更多的勝算。
“但是一定要快,時間長了,拖個兩三年,你父親那時候的情況就難說了……”
單軍想起了演習叢林中,周海鋒赤紅著眼睛抓著他的肩膀:我等不了,我等得起,他也等不起……!
單軍收緊了手臂,肌肉盡張,抱緊懷里的脊背。
山坡上的微風里,單軍低聲說,這個周末,我們去看他。一起去。
……
監獄在遠離這個城市的郊區。
單軍見到了照片上的人。那和照片中挺拔、健朗的模樣已經判若兩人,花白的頭發,佝僂的脊背,蒼老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