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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蘊香
130
見小桂子呆愣愣地伏在地上,昭兒率先反應過來,出聲訓道:“愣著做什么,還不帶路?!”
錦霓嘴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等著看這一場鬧劇,該如何收場。
她絲毫不在乎那吳美人胡貴妃,她倒是好奇,第五鶴會有怎樣的態度——
若真是龍種,她這次真的如他所說,“殺”了他的兒子!
裙裾旖旎,昭兒無聲地跟在身后,小碎步跟著,小桂子在前面打著燈籠,弓腰引路。
錦霓的目光,直直凝視著黑寂無邊的蒼茫暗夜,彎彎曲曲的游廊兩側,燈懸掛,隨風搖曳。
這里,人吃人,有的是孤魂冤鬼吧,她如今是真的信了。
萱香閣在后的另一面,殿前花卉珍奇,小橋流水,比不得瀾濯的華美大氣,倒也奢華致。
椒泥為墻,檀木擬梁。
清風一陣陣掠過,檀香木濃郁,直入鼻端,錦霓嗅了嗅,只覺得太香了,實在叫人無法承受。
未跨入門檻,便聽見低聲啜泣,竊竊私語,里面七嘴八舌,小丫頭兩三個一批,捧著熱水毛巾進進出出。
輕皺眉,看來,這小產之事,是真的。
床上臥著一人,頭靠在第五鶴懷里,面色慘白,見到錦霓進來,不由得目眥欲裂,咬牙切齒道:“就是你這個小*!你害死我麟兒……我要殺了你……”
只見閣內諸人,神色各異,或擔憂或憤慨,亦不乏看好戲之人。
那邊,吳美人扯著第五鶴的袖子不住嗚咽,這邊,錦霓冷冷地打量著那床上的一男一女,默不作聲。
“她下午,可是到了你那里?你的侍女,還打了她的侍女?”
第五鶴輕輕放下吳美人,穿鞋下榻,徑直走到錦霓面前,冷聲質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這是要三堂會審么?”
錦霓揚起臉,四下一掃,人群霎時感受到她周身的寒意,幾個妃嬪奴婢被她這么冷冷一瞪,竟是瑟縮了幾下。
“放肆!朕在這里,跪下!”
錦霓眼珠一動,第五鶴這是拿出皇帝威嚴來發飆了么,不過是個美人,他竟呵護如斯。
“我不跪!”
“你!”
第五鶴倨傲地站立著,眼底似有一簇一簇小小的火焰,與她對視半晌,扭頭沖一旁的昭兒和小桂子招呼道:“叫你們主子,給朕跪下!”
兩個奴才嚇得一哆嗦,忙跪著蹭了幾步,拽著錦霓的袖子,哭著求道:“主子,跪下啊,跪下……”
錦霓一揚手,揮去他們兩個,心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碾碎,痛楚與酸澀夾雜在一起,好不難受。
她直直望向他,低低道:“第五鶴,今日我跪了你,便不要再來招惹我,我沒做過的事情,你別想屈打成招。”
周圍的人,聽她道出皇帝名諱,倒抽涼氣,皆是一驚,齊刷刷跪倒一片。
說罷,錦霓輕蔑地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黑壓壓人頭,也不屈膝,就那樣直直地跪下來,膝蓋骨與冷硬的地相撞,發出“嘭”一聲悶響。
昭兒和小桂子都聽見了那聲音,知道自家主子的子,無奈不敢出聲,只敢雙雙抹眼淚。
第五鶴淡漠清涼的眸子里閃過清亮,目光在她低垂的臉上流連了片刻。
錦霓跪著,臉上卻在笑,她笑那第五鶴關心則亂,平白地中了別人的圈套,如今,那真兇,怕是在心中偷笑,一石二鳥,不可謂不。
“從今日起,除非有朕的手諭,瀾濯不得有任何人進出,若有違令者,杖斃!瀾濯吃穿用度,一切從簡。”
頭頂響起他威嚴的聲音,那明黃色的衣角便蜿蜒而去,男人回身,好言相勸著那流掉孩子的女人。
這是,關禁閉吧,如此甚好,倒是隨了她的心。
錦霓慘笑著,畢恭畢敬地磕了一個頭,由著昭兒和小桂子慢慢將自己扶起來,那酸疼的膝蓋一抖,便“咯吱”一聲,險些站不穩。
揚起下頜,她笑著,懶得看那諸人臉上似喜似悲的各色神情,大步走出萱香閣。
一道閃電從天際撕裂重重黑色的天幕,夏日傍晚憋悶了許久,終于迎來一場暢快淋漓的大雨。
煙塵乍起,那繁多的珍奇花木,雨打飄零,一地芬芳。片刻前還在枝頭爭俏的大朵花枝,瞬間折斷。
“主子!主子慢點兒!”
昭兒一邊小跑,一邊解下自己的袍子,想要給快步疾走的錦霓披上,免得她淋雨;小桂子更是護著懷中的燈籠在前邊疾行著,眼看著那燭火明明滅滅,生怕照顧不到,錦霓一腳踩空。
那滂沱的雨,嘩嘩下著,錦霓凝滯的心,竟跟著一寬。
是啊,從此后,他便是做什么,也跟自己無關,若不是為了……
她顫顫伸出手,那道舊傷痕已經愈合,可是猙獰的疤痕,卻是永久留下了。
中有那除疤消痕的藥膏,說是不出半月,便可煥發新肌,錦霓不稀罕,情愿留著,做個念想。因為——
我,不相信,你們,死了……
想到這,她猶自一笑,將那手心,伸出連廊,感受那雨滴敲打在掌心的清涼。
那種超然的笑容,在半明半昧的紙燈的映照下,看得從后面跟上來的小丫頭,心下一驚。
萱香閣內,紅燭半殘,燈座上已經聚了一圈深紅色的燈油膩子。
“行了,都散了吧,吳美人要好生休息,叫陛下陪著,咱們先回。”
胡貴妃掃視了眾人一圈,率先出口。
皇后在佛堂禱告,沒有前來,此刻,后便是胡貴妃位分最尊,六自是看她臉色行事。
于是大家各自告退,第五鶴揮揮手,倦容更添了幾分。
“愛妃且慢。”
就在胡貴妃剛要踏出去的時刻,第五鶴突然出聲。
“朕覺得這事蹊蹺,愛妃能者多勞,替朕查清此事,免得六中人人自危。”
胡貴妃面上一頓,繼而點頭稱是,領了口諭,這才領著自己的人,裊裊婷婷地離去了。
看著她走遠,第五鶴這才推開懷中的人兒,眼眉一皺,冷聲道:“你這唱念做打,要演到什么時候?”
吳美人抽噎了幾聲,臉上淚痕猶在,眨著一雙圓眼,不解道:“皇上?皇上可要為臣妾做主啊……”
一牽嘴角,第五鶴面色詭譎,淡淡道:“怎么你懷有龍種,太醫院都不知道,也沒人跟朕通報?難道都是吃干飯的不成?來人啊,把太醫院的那群酒囊飯袋,都給朕宣來!還有,這萱香閣的奴才們,都把脖子洗凈了,給朕的‘兒子’陪葬!”
說完,一把攫住吳美人的下巴,猙獰道:“愛妃,你看朕這樣處置,可好?”
吳美人驚慌失措,只好咿唔幾聲,冷不防,他的大手卻滑向脖頸,一把掐住她。
第五鶴笑得愈發動人,一雙鳳目微挑,流動著異樣的光,“愛妃,朕卻是糊涂了,朕是哪一次與你歡好,讓你珠胎暗結的呢……”
這后女子三千,他第五鶴一個都沒碰過!哪里來的孩子,從石頭縫兒里蹦出來的不成!
吳美人美目流轉,心中松了一口氣,想他是為了這次,然她早就想好了說辭,不由得浮上媚笑,嬌聲道:“皇上,您嚇壞臣妾了,您松開些……咳咳……”
第五鶴“哦”了一聲,果然松開了一些,等著她。
“就是那次您在萱香閣同臣妾一同把酒賞月,之后……之后您醉了,要了臣妾……”
她故作羞怯,欲說還休。
第五鶴大笑,看了她好一會兒,這才揚手擊掌,不過片刻,兩個侍衛拖著一個人進來。
“你們吳家,倒真是為朕*心江山社稷!”
他哼了一聲,踹了地上那人一腳,叫人抓起他的頭,讓吳美人看個細致。
待她看清眼前人,不由得“啊”一聲尖叫——
那人,不就是上次,她爹爹吳將軍暗中送來的那個男人,與她連番*,以求懷上“龍子”。
女人的反應不異于承認一切,第五鶴冷冷地拍了幾下龍袍,慢悠悠道:“好好看著你們的主子,她剛小產,體質虛乏,就不要隨意出去走動了,還有,她現在心情不好,朕體恤吳家幾代忠良,故而不要叫你們主子和娘家聯系,徒增吳愛卿一家傷悲,都明白了?”
外間的奴才們,唯唯諾諾地胡亂磕著頭,心道這是變天了,萱香閣的天,塌了。
說罷,第五鶴一撩錦袍,松開緊握的拳頭,豁然轉身。
站在九重闕中,皇帝淋著雨,隨行的太監女們一概不敢上前。
望著瀾濯的方向許久,他挺拔的身軀微微一怔,眸中閃過一抹復雜的神色。
“我會許你一生安穩,這一次,信我。”
卷六
蘊香
131
遠處各處苑明燈盞盞,照得庭院燦若白晝,唯有瀾濯的樓閣皆是籠罩在一片黑暗氤氳之中,只剩下滿園清香,如煙似霧。
因著第五鶴一句“吃穿用度,一切從簡”,瀾濯連蠟燭都配給得可憐。
昭兒忿忿,錦霓卻滿不在乎,索每日早起看書,日落而息,只是笑稱省了燈油錢。
“主子,別看了,傷眼睛。”
昭兒靈巧上前,抽走了錦霓手里的書,口中念叨著。
“水放好了,去洗吧,這天熱得簡直不像話。”
髻綰青絲散,冠抽碧玉簪。
昭兒抱來換洗衣裳,拉滿屏風,室內放著一個半人高的木桶,足有尋常人家女子用的兩倍大小,侍女穿梭,注滿熱水,灑遍花瓣。
椒蘭焚燒,裊裊茵樨香。
撩起一捧水試試溫度,錦霓揮退了眾人,獨自沐浴。
褪去層層紗衣,一只玉足輕點,踏上那棉布包著的踏腳,身子一沉,便陷在熱水中,頓覺得渾身的粘膩都洗去了。
薔薇露,玫瑰水,這顏色鮮艷,種類繁多的沐浴物事,還是昭兒先前領來的份額,圣上的恩寵才是一切女人生存狀況的風向標,失寵的女子,必定是受盡人的白眼和擠兌。
“昭兒,你去歇歇吧,我這用不到人手了。”
錦霓見外面似有人影晃動,揚了聲音吩咐了一聲,昭兒慌忙應了一聲,像是踢翻了凳子,然后慌慌張張地出門去了。
“這個昭兒,手忙腳亂的!”
她笑了一聲,便放下心來,撩水沐浴,玩得興起時,甚至將一雙頎長水潤勻稱的秀腿高抬起來,秀美的蓮足“噼啪啪”地踩著水玩,還哼起隨意編的小曲兒。
蒸汽如薄紗,絲絲縷縷,皂角的清新,花瓣的香甜,赤-裸的女體,粉嘟嘟柔嫩嫩,熱水滑過全身,微合上眼,聽著窗外的蟲鳴陣陣,難得的偷來浮生半日閑。
吳美人“小產事件”過去了三天,據說胡貴妃著手調查此事,然而查來查去,畢竟沒有任何真憑實據指向錦霓,她更是懶得澄清解釋,由著后女子胡亂猜測。
倒是自從第五鶴將她禁足在瀾濯,似乎那些前一陣子時常來探頭探腦的小丫頭小太監少了不少,倒也少了些許困擾。
“誰?”
她忽然睜開眼,耳邊似乎有奇怪的“沙沙”聲音響起,驚得她一慌,手臂從木桶中胡亂伸出來,帶出大片水花。
不是她一驚一乍,而是,她確實聽見了!
錦霓抓過桌上的毛巾,艱難地掩住前大片春光,腰以下仍舊埋在水里,探著身子看向窗外。
“嘎咕!”
一只渾身五彩斑斕的鳥兒像是回應她似的,在她往外看的時候,撲撲翅膀,叫了一聲直入黑漆漆的夜空。
錦霓暗笑自己大驚小怪,不過是只鳥兒,看來,真是進后,膽子也小了。
重新浸在熱水中,肌膚變紅,渾身舒暢,剛才那么一折騰,神松懈下來,竟有些困了。
就在錦霓慢慢合上眼的一瞬間,半空中寒光忽而一閃!
一柄小刀斜斜飛過,割破靜謐的空氣,穩穩地扎向高高的木梁,緊接著,一個拇指細的半透明的絲繩,從窗外進來,一頭打著結,牢牢地系在那狠狠深入木頭的刀柄上。
一雙足,猛地往窗臺上一點,修長的人影一動,那人一手抓著那繩,一手提著長劍便蕩了進來!
昏昏欲睡的錦霓,沒來由地感受到一股殺氣,起初,她還以為又是什么鳥畜,直到那劍氣拂過裸-露的肌膚,才登時驚起她的戰栗來!
“別出聲!”
那人壓低了聲音,發現錦霓是全-裸的,白皙的臉上竟是一紅,下意識別過臉去,只是手中的劍,卡在她的咽喉處。
錦霓咽了一口口水,識趣地點點頭,用眼神保證她絕不喊人。
果然,那男人慢慢撤回劍,開始不斷打量起四周。
“這里怎么這么暗?這是什么,狗皇帝在哪?”
男子皺眉,他一路為了躲開巡視的禁衛軍,不想竟走到這里。
錦霓縮在已經微涼的水里,頭皮一陣發麻,身子又往下壓了壓,這才輕聲回答道:“這,算是冷吧,皇上不會來的。”
聞言,他一怔,這才又上上下下地細細打量她,驚奇道:“你原來是個妃子?我、我還以為你是個女呢……”
他十五歲那年第一次隨父入,只覺得記憶中的中女子,莫不是妖嬈嫵媚,便是那些捧水獻茶的女,也個個美若天仙。
如今對上眼前這個尤物般的女子,年輕刺客竟有些怔忡了。
水遮霧繞,媚意蕩漾,嘴角微翹,紅唇微張,逗得叫人非想要一親芳澤不可。
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下游移,水中的身子,肌膚勝雪,嬌美無比,這一望,不得了,他幾乎要吞咽口水了,嗓子發緊。
“算是吧,你快走吧,一會兒有人來了。”
錦霓只盼著眼前的刺客不要殺人滅口才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加了一句,“我早就失寵了,你就是綁了我,皇帝也不會眨一下眼睛的。”
心中忐忑,重如擂鼓,她生怕做了替罪羊,趕緊撇清關系。
男子索收了劍,將那繩子也收起,盤腿坐在她旁邊。
“等會兒守衛換班,我便趁著松懈的檔口兒出去。”
錦霓語塞,未料到這“刺客”竟然說得這般輕松,如果此時第五鶴帶人闖進來,她會不會被當做同謀?!
剛要動,那涼下去的水彷佛熱起來,她正奇怪,自己身上怎么又熱了,只覺得*處火燙燙,隨著她移動,“嘩啦”一聲涌出潮水來。
她以為是葵水來了,沒有多想,又不能當著陌生人的面兒寬衣,便想著在涼水里浸著吧,只是,那詭異的*卻愈加升騰起了,燒得她片刻間便面紅耳赤起來。
聽見她拍打水波的聲音,原本閉目養神的男子詫異地睜開眼,正對上雙頰似火的錦霓。
“你怎么了?水太燙了?”
他好心地將掌心貼向木桶外圍,不解道:“不熱啊,你怎么臉那么紅……”
不等他說完,只聽“嘩嘩”幾聲,一個濕漉漉的人兒從桶中站起,不著寸縷的身子完全*在他面前。
灼燙的嬌軀,突然毫無預兆地撲過來,他無法躲閃,腦子里也干脆不想躲閃,就這么直直抱住跌下來的錦霓。
“熱……”
她無措地呢喃了一句,恰如盲遇上浮木一般,眼睫翕動,無助地擁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