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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銀鈴似的聲音回蕩在耳邊,叮嚀他,“路上小心,往來平安。”
他大約是說好,臨行前突然間抱緊了她,分明是尋常告別,在有情人眼里卻割肉刮骨一般難舍難分,仿佛歲月匆匆,轉瞬即逝,恨不能日日與君好。
風也清清,云也淡淡,他回頭時,人已遠,但莫名能看清她嘴角溫軟笑容,如蜜糖一般甜在心底。山長水遠亦不可懼,因他心中已有歸處。
第二日辭過梅影庵諸位師太,帶上陸焉留下的一隊侍衛乘馬車下山。皇城里少了各宮正主,顯得落寞又冷清,但為景辭省去了晨昏定省,日子優哉游哉倒也輕松。
但今年冬天比往常都要冷上幾分,葉落霜起,霧重夜涼,北風呼嘯著卷走所有生機,原野山間寸草不留。
夏末大旱,入冬又森寒,千萬里逃荒路上一家子人還能活幾個?大都死在棧道兩旁,蝗蟲似的啃光了樹皮野草,為一把觀音土搏命,一個個漲起滾圓的肚,蠟黃的臉色,兩只眼深凹,張著嘴喊餓,厲鬼一般伸手索命。
大約是大雪將至,城頭上陰云蔽日,大白天里需點燈才看得清腳下。半夏窩在暖爐邊剝栗子,白蘇倚在燈下縫一雙白襪,景辭懶懶翻著書。因著風冷霜寒,掛在廊下的白鸚鵡挪到屋里,時不時喊“吉祥吉祥”“萬福萬福”,學會了一大車吉祥話,仍舊還是個長毛畜生。
半夏嘀嘀咕咕說著,“聽說成外聚集一大幫流民,沒吃沒喝的見天兒鬧事,昨兒承安門那已經開弓射人,小郭兒同奴婢說,墻根下烏泱泱死了一大片,第二天天亮一看,嘿,尸體沒影了。都說是讓饑民拖進山里你一肘子我一腿的分了吃,嘖嘖……想想真是寒毛都要豎起來。”雖近在眼前,但說的都是旁人的生死掙扎,到底無關痛癢。閑得無聊拿鐵夾撥弄炭盆里燒紅的碳,翻出嗶嗶啵啵聲響,一個一個火星子接連上竄,過年似的熱鬧,嘴里頭仍在感嘆,“按說就隔著一道墻,昨兒長慶伯府上大老爺生辰,還雞鴨魚肉的大開宴席,搭臺子唱戲,鬧到天明,墻外卻可憐得破棉襖子都沒一件,餓得要吃死人填肚子,您說這世上的事怎就如此不公,流民的命竟不如狗畜。”
白蘇瞄一眼垂目不語的景辭,再看半夏,“這是讓你惜福呢,嘴那么碎,當心福氣都從舌頭上漏了。”
“光會說我!”半夏站起身來,并不服氣,“仿佛你是個木頭人,一個字聽不進去,不知人間疾苦。”
白蘇笑,“瞧瞧,咱們半夏姑娘近來念上書了,什么人間疾苦,什么朱門酒肉,隨口就來,之乎者也福兮禍兮,好文采。”
半夏讓點著了,辮子上冒火,“我讀書怎么了?我讀書是我進取,學海行舟不進則退,能文能武才當得起咱們郡主的大丫鬟。”刻意咬重了一個“大”字,好生驕傲。
大約是將近黃昏,日光越發微弱,窗外陰沉沉不見亮光,教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景辭翻一頁志怪話本,睨一眼白蘇,懶懶道:“得了,你就放過她一回吧,哪一次不是把人急得跳腳?眼看就要到年下,咱們都和和氣氣的,來年才有好運道。”
轉過臉來對半夏,“半夏姐姐跑動跑西辛苦半日,好不容易打聽出來,合該何可熱茶好生休息。先別忙著說話,栗子好吃么,給我一顆。”
“好吃,郡主要吃,奴婢先洗手去。”說到吃,這才陰轉晴,一溜煙跑去廚房打水凈手。
景辭適才同白蘇說:“這丫頭近日藏著心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你也少惹她。”
白蘇偷笑道:“郡主放心,奴婢知道厲害。”
下午貪嘴,吃多了栗子積食,夜里睡不安穩,索性與白蘇伴在一處說話,半夏見屋里有光,也溜進來,長長的頭發散著,肩上搭一件外袍,搬個小凳坐在床邊,還是從前幾個半大的孩子一塊兒笑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