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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綰綰思索須臾,將視線投向郁行安。“行安。”她尾音溫軟,“你告訴她。”
郁幽知道蘇綰綰總是呼郁行安的名,不叫他“圣人”或“大家”。她本來習以為常,后來目睹了別的夫妻,才覺得奇怪。但她在宮里見過許多奇怪之事,她覺得自己父母的這一點點奇特,完全不出格。
郁行安勾勒畫中的人影,平和道:“權力是掌控命運的能力。”
他畫完一筆,抬起雙眸,視線在蘇綰綰身上停留片刻,隨后下移,落在郁幽臉上。
他道:“擁有權力,可一定程度上掌控自己命運。擁有足夠大的權力,便可掌控他人命運。支配他人行為、決策物事分配、影響事件結局。”
郁幽問:“那……兒日后可掌控天下人之命運嗎?”
“或許如此。”郁行安道,“你要居安思危,能力不足之人,權力會從其手中流走。坐在帝位上的不止是圣人,也是鹿。”
“兒明白了。”郁幽道。
郁行安沒有再說話,殿中只有風吹過窗外竹葉的聲響,以及落筆的聲音。婆娑竹影在桌案和郁行安握筆的手上晃動,郁幽不明白為何自己的父母坐在一起時,總有如此靜謐的氛圍,但她喜歡這種氛圍,她在靜謐中逐漸放松下來,忘記了方才大臣死不瞑目的眼睛,也忘記了大臣“不可立長女為儲君”的疾呼。
她握有權力,而持續掌控權力的途徑,便是提升能力、豐滿羽翼。這是方才郁行安告訴她的道理。
郁幽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她并沒有繼承郁行安的過目不忘,也沒有繼承蘇綰綰在算學上的靈敏,但她對于人性幽微有自己的見解。
她聲譽越來越高,逐漸遇見許多像那個大臣一樣的人。他們沒有以死進諫的勇氣,卻總是表達出對她的質疑和反對。
若有似無,仿佛扎在棉花里的刺。
郁幽不喜歡這樣,她希望自己如同蘇綰綰和郁行安那樣令行禁止。
十四歲,她開始佐政。十六歲,她查出一個通議大夫貪污受賄。這個通議大夫曾多次反對立她為儲君,她毫不猶豫地判他全家流放。
“判得重了些。”郁行安的修長手指按著展開的紙卷,這是她寫的文書,“何故如此判?”
郁幽想說,因為這個大夫貪污的銀子,讓閬都以北多出五百流民。但她對上郁行安的眼睛,這是她見過最幽邃的眼睛,仿佛可以洞悉一切。
她低下頭:“他反對兒執掌權力。”
郁行安似乎在望著她,她感覺自己的發頂在發燙,她內心逐漸不安。
年幼時,郁行安其實很寵愛她。據說在她記事之前,郁行安常常抱她;她想要何物,郁行安就柔聲哄,讓人給她。
宦者說,這皆是因為她有一張和皇后娘娘相似的臉。她不相信這一點,但后來她發現,每每他們三人說話時,郁行安總是先凝望蘇綰綰,再低頭看她。
她不是沒有為此思慮過,但蘇綰綰的懷抱確實非常溫暖,雙眸明亮,嗓音和婉,還總是說出一些讓人驚訝、卻聽上去非常有道理的話。
誰會不留戀。
“依律法行事。”此時她聽見郁行安道,“律法乃是君臣和萬民的尺度,沒了尺度,人人便沒了行事的準則。”
郁幽問:“兒可否進諫,修改律法?”
郁行安沉吟許久,對她道:“可。”
她修改了律法,嚴懲了通議大夫。她聽見許多人在拍手稱快,說貪官污吏本就該得到更嚴苛的處罰。
她也確實逐漸變得嚴苛,這似乎是前朝高宗的作風。聽聞高宗為了清剿反對她的人,曾經大興詔獄。
有一天,她隨蘇綰綰和郁行安去圍獵,遇見一個千方百計想要求見蘇瑩娘的人。
蘇瑩娘是蘇綰綰的大姊,她的姨母。她的宦者正好聽見這件事,回來道:“那人自稱吳仁道,原是蘇大娘的夫君。數年前和離后,他便一直想再見到蘇大娘,蘇大娘不愿見他。”
“為何和離?”郁幽問。
宦者道:“聽聞是吳仁道當年養了一個別宅婦。”
郁幽輕笑一聲,沒有發表見解。
她很理解蘇瑩娘的心態,但她也明白,這世上有許多一見鐘情的淪陷,卻沒有多少從一而終的忠貞。
并非所有人都如同蘇綰綰和郁行安。
一旁的宮女玩笑道:“倘若是貴主,定然早已命人將其打出去。”
“是啊。”郁幽輕描淡寫道,“傷我之人,如何能不嚴厲懲戒。”
一語成讖,她很快迎來了第一次傷害。
十八歲,她遭遇刺殺。郁行安命人嚴查,那是她第一次看見父母臉上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事后查出來,是當年那個通議大夫的學生下的手。大夫對學生有再造之恩,大夫在流放路上死了,學生認為她是始作俑者,向她復仇。
學生被判斬立決,她去觀刑,血花飛濺時,她很冷靜,甚至沒有眨眼。
回宮之后,郁行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蘇綰綰則將她攬入懷中,問道:“怕不怕?怎非要去觀刑?”
蘇綰綰的懷抱非常溫暖,雖然她已經長大了,但仍然不愿意離開。在郁行安的注視中,她無法說謊:“想看他是如何死的。”
這是婉轉的說法,其實,見傷害她的人被處死,她有一種輕松的感覺。
蘇綰綰撫摸她的手指頓了一下,溫和道:“今日御廚做了玉錦糕,可要吃?”
“好。”
她其實口味像郁行安,不太喜歡吃甜的,但蘇綰綰總在吃玉錦糕,郁行安陪著蘇綰綰吃,她也陪著蘇綰綰吃。
三個人一起吃玉錦糕的時候,她心中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或許郁行安也是如此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