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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囚車底下的火藥爆炸時,季時傿雖然被部下及時推開, 但也不可避免地受了重傷, 幾個軍醫手忙腳亂地把她從炸飛的殘肢堆里扒出來時, 季時傿滿臉都是血。
數個醫術高明的太醫連夜趕到,用名貴的藥材吊著她的命,才等到了從瀘州風塵仆仆趕來的徐正則。
季時傿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耳邊像是有八百個人在嘰里呱啦地說話一般,伴隨著時不時的風聲,吵得她頭痛欲裂。
剛醒來時連手指頭都動不了,渾身上下跟被碾碎了又重新組裝在一起一般, 僵硬得像是不是自己的身體。季時傿艱難地掀開眼皮,什么都還沒來得及看清, 先疼得齜牙咧嘴。
耳邊“呼啦呼啦”地響個不停, 像是有人在她顱腔上鑿了兩個漏風的洞, 整個腦袋又重又漲, 季時傿掙扎著想要抬起上半身,鬧出的聲響驚動了守在外頭的人。
“大帥!”
緊接著便有人沖過來,后面一溜串的跟著好幾個人,為首的馬觀同又哭又笑,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大帥啊!”
季時傿:“……”
這誰啊?
徐正則抱著藥箱推開眾人,往床邊一撲,道:“大帥,把手伸出來讓老朽跟您把個脈。”
季時傿吃力地把手臂挪過去。
過了會兒,徐正則緊繃的臉終于松了松,“還好還好,總算無礙了。”他抬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溫聲詢問道:“大帥,現在可有哪里不舒服嗎?”
季時傿嘴唇翕張,喉嚨里像是被生銹的刀片割過一般,啞聲道:“頭疼……”
徐正則站起身,讓她微微側過頭,在她后腦勺輕輕按了按,“這兒疼?”
季時傿皺了皺眉,眼前白光一閃,疼得她頓時感到一陣眩暈,她緩了緩神,輕聲道:“嗯。”
“哎……”徐正則收回手,嘆了嘆氣,“頭部受的傷有些嚴重,往后必須得小心照看,不能再磕著碰著了。”
馬觀同急道:“徐圣手,要緊嗎,不會有什么后遺癥吧?”
聞言徐正則頓了頓,望向季時傿,道:“大帥,你還想得起來你是怎么受傷的嗎?”
季時傿愣了愣,依稀記得自己是被火藥炸傷的,大概是后腦勺著地,兩眼一黑,便什么都不記得了。
她點了點頭,“知道。”
徐正則指了指身后的幾個人,“那你記得他們是誰嗎?”
季時傿抬眼望過去,被指的幾個人個個身著盔甲,應該都是軍隊里的將軍,她緩緩地移動目光,認出來幾個參將,念出了他們的名字。
還有幾個卻是怎么都想不出來,越想頭越痛,后腦勺極為酸脹,她還想再想,徐正則一把按住她的手臂,道:“想不出來就不想了,不急于這一時。”
馬觀同苦著臉道:“大帥,你怎么不記得我了!”
季時傿訕笑著扯了扯嘴角,“對不住……”
“別別別!”馬觀同幾乎要給她跪下了,“大帥您沒事就好,不記得我們有啥要緊的!”
徐正則撥開季時傿后腦勺的頭發,看了看那條又長又猙獰的傷口道:“怕是里面還有淤血,壓到了哪兒才導致有些事情記不清了,不過還好,倒也不算特別嚴重。我再開幾副藥,好生調養著,興許過段時日就好了。不過……”
徐正則忽然停頓,眾人都心驚膽戰的,馬觀同急道:“徐圣手,不過什么,你快說啊。”
“哎……”徐正則又嘆了嘆氣,“這樣的傷須得靜養,不宜傷神。”
但如今西北還需要有主帥鎮守,戰后重建與邊防部署也需要季時傿參與,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根本沒有靜養的機會。
“無妨。”季時傿淡淡道:“徐圣手開藥吧,其他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數。”
“也罷。”徐正則只好點了點頭,抱著藥箱退出去寫方子,著手差人去拿藥。
他走后,屋子里只剩下幾個將士,季時傿動了動手指,招來馬觀同,她神色疲憊,明明知道結果是什么,卻還是不死心地問道:“蔣搏山呢……”
馬觀同一愣,咬了咬牙,伏在她床邊跪下,啞然道:“叛賊蔣搏山當場身亡,尸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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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除夕過得并不平靜,國庫空虛,下半年的時候連太后誕辰都辦得極為潦草。只是不管怎樣到底打贏了仗,為鼓士氣,上元節的時候宮里還是舉辦了一場華麗又盛大的晚宴。
文武百官都需要攜家眷進宮,季時傿原本在西北養傷,成元帝不放心她在那樣苦寒的地方,于是特地差人將她請回了京城,如今便住在宮里。
不僅仗打完了,中州的水患在官員的疏通治理下得到了有效的抑制,只是也熬死了好幾人,其中便有兩年前剛登科的戶部官員戚拾菁,據說是在任上勞累過度,在考察災區的時候意外墜入洪流中溺亡了。
內閣大學士戚方禹得知兒子死訊時正在宮里任職,寫著兒子死訊的信件夾在一堆公文中,一開始根本無人在意,過了兩天戚方禹才拆開它,在職位上撐了好幾個晝夜的身體忽然像是拉了個口子,一發不可收拾地便病倒了。
梁齊因是在除夕前趕回京城的,白既明本想將他狠狠罵一通,只是一見到梁齊因風塵仆仆,神色狼狽,幾個月不見瘦得不成樣子,頓時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慶國公府如今對他不聞不問,他離京這么久除了梁老太君,便沒見有誰來問過他到底怎么樣。外面打仗打得焦頭爛額,梁弼卻有閑情納了好幾房妾室,最近又喜得麟兒,早把梁齊因這個兒子忘得沒邊了,連他什么時候走,又什么時候回來的,完全不知道。
至于國公夫人白風致,還是與從前一樣,吃齋念佛,不聞世事,月牙死后她身邊只剩下一個小丫鬟,據說相較之于從前越發沉默寡言,還時常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齊因回來后如從前一般,只在佛堂外給母親請安,從不逗留,如今亦是如此,甚至基本上都不露面,也不出聲,只是在外面悄無聲息地行完禮后便離開,盡量不去打擾到白風致。
先前白既明一直替他瞞著眼盲的事,外界的人都不知道,只以為他是去了鄉下養病,不知道原來傳說中在東海安頓流民的白先生就是他。
回京后陡然得知自己曾經的知己好友的死訊,梁齊因將自己關了兩天,一開始誰都沒把這場浩劫當回事,直到身邊越來越多的人死去,陰陽兩隔。
當初一起在嵩鹿山上發誓,此身立于世,唯以正心行道修身,不懼生死,愿前赴后繼,齊家治國,使天下永繼太平,盛世常寧。
沒想到如今卻成了奢望。
梁齊因不顧白既明的勸阻將自己眼睛已經瞎了的事情傳了出去,先前總是爭著來巴結他的人一個個都沒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