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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懿其實很膽小,是外強中干的紙老虎,當初陪著周顏去手術室的路上,兩只手抖得比周顏更厲害,像兩片風里翻飛的紙片。
她只是看起來大膽,她只是一枚脆弱的空心蛋殼,面對旁人無端的指責和污蔑,她甚至說不出一句罵人的臟話。
可是在場的所有人里,只剩周顏會站在陳懿身邊。
裴昇向來對他人有禮而淡漠,許則灃緊握著他的正牌女友,目光躲在一旁,沒打算替陳懿說一句話。
一塊受潮的木地板,被踏得咯吱作響。在這聲丑陋的動靜里,裴昇拉著周顏準備離開,他說把這些交給警察,陳懿不會吃虧。
周顏被帶著挪了幾步,這非她本意。遠離陳懿的幾秒時間里,她想起陳懿的發冷發抖的手。
理智告訴周顏,她應該跟著裴昇離開,干凈體面地如往常她留給裴昇的印象,她是家教良好的淑女,她是被規訓的名媛之一,她是空中花園里腳不落地的貴婦。
可如果她也走了,陳懿身旁真的空無一人。
身后響起一聲清脆的巴掌,挨打的人沒發出吃痛聲。
周顏猛地停住,干脆利落轉身,抬手一巴掌還給陌生女人,用幾乎破音的嗓子,極不體面地說:
“我想你搞錯了,是你的男友預定這家餐廳,是你的男友主動向陳懿告白,是你的男友用了稱之為‘勾引’的伎倆……”
她話未說完,忽然被失控的力道一推,踉蹌倒在玻璃杯破碎的地方。
幾塊完整的玻璃碎片扎進來,周顏感覺有一排凹凸不平的紋路,不痛不癢地從皮膚上滾過,尖銳的痛感像一道幾乎失明的白光,從她流血的傷口處暈開。
周顏忍住暈眩感,很快站起身,連裴昇都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周顏已經拿起餐桌的瓷盤,冷靜而迅速地敲在女人頭上。
一個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女人,被周顏打得頭破血流,發絲混著黑椒汁和肉醬,發出崩潰的吼叫。
慌張的腳步從她耳邊擦過,陳懿哭著擋在周顏身前,低聲勸她:“顏顏,別打了,你流血了,我們走吧。”
最后一塊碎瓷片跌落地面,周顏緊繃的身體忽然泄氣,排山倒海的痛壓上來,她竟然還有空心虛,不敢看裴昇的眼睛。
亂糟糟的空氣里,裴昇的氣息停在身后,投下一塊黑色的影子。
他不像失望,也不像憤怒,只是悶聲問:“解氣了嗎?”
周顏低頭不語,她知道惹了大麻煩。
但裴昇僅僅將她橫抱起,穩步往外走,“先去醫院,其余的都是小事。”
這是周顏早已適應的懷抱,在裴昇的臂彎里從不會顛簸,周顏卻感到難抑的昏沉,她頹喪地閉上眼。
從來不是一個乖乖女,不是逆來順受的好脾氣,她的理想是翻山越嶺,沒有一刻想成為可供展示的賢妻良母。
她知道自己從今以后演不下去了。
第31章 搞砸
◎我不想繼續了◎
止痛藥的效果在夢里退去,周顏緊閉的雙眼里飄著黑色的海,密密麻麻浮起雪花般的痛點。
她睜開眼,一塊平靜的白色天花板,空無一人的單人病房,遮光窗簾嚴絲合縫關著外面的世界,分不清此時此刻。
送來時已經昏昏欲睡,持續失血的人通常都嗜睡,挑玻璃渣的動靜硬生生讓她清醒過來。后來忙忙碌碌包扎好,醫生憐憫地開了止痛藥,安慰她白如紙般慘淡的臉。
裴昇喂她吃藥,看她安安靜靜睡著,沒有說一句話。
大抵還是生氣的,她一時沖動,理直氣壯變成理虧,留下不得不調解的爛攤子。
可困意不講道理,在痛覺消散后沉沉撲上來。周顏耷拉眼皮,看著裴昇守在床邊的側臉,朦朧的黑色略過后,再睜眼病房已經只剩自己。
病房外的聲音又遠又近,像飄來蕩去的水紋。周顏聽見季女士的聲音,竭力壓低音量,溢出幾聲尖利的斥責。
婚禮、鬧事、不像話……她囫圇聽不連貫,幾個關鍵詞串連成她的罪狀。
其實不用想,當瓷盤碎開,周顏的耳邊已經響起季舟陵的聲音,步步緊逼的幻聽,伴隨瓷片震動的嗡鳴,周顏早知道會來到這個時刻。
從始至終,她這位婆婆對她沒有滿意過,只是礙于裴昇的堅持,硬生生接納了周顏。
面對不合格的兒媳婦,季舟陵的忍耐程度出乎意料。周顏不再為季舟陵的刻薄話難受,最起碼季女士隔著一道門,沒當面把話甩到周顏臉上。
“不要說了。”裴昇的聲音乍然出現,隔著大門,聽起來同樣朦朧。
“每年的律師費,不就為了這點事?”他的心情好像仍然找不到波動,像他一絲不茍的衣衫,平日里找不到褶皺,“人沒事就行。”
季舟陵終于忍不住拔高音量,令周顏清清楚楚聽到每一個字,“我的忍耐是有限的!你想繼續,那就讓她乖乖在家里,當好她的花瓶!”
聲音沉下去,隨腳步偃旗息鼓。周顏動了動嘴角,身體里墜了一顆鉛球似的,正往無底洞拉扯她脆弱的□□,往下的黑暗沒有盡頭。
半晌后,周顏徘徊于痛與困倦時,裴昇推門進來。
只有他一個人,周顏稍稍松口氣,她不想此時打起精神面對季舟陵。
“已經通知爸媽了,待會兒就到。”裴昇坐下來,看她包扎的紗布處,指腹摩挲紗布邊緣,“藥效是不是退了?再吃一顆?”
周顏腦袋遲鈍地反應了一會兒,“爸媽”指代的是周恪庭和余覃。
比起稱呼季舟陵為“母親”,她更不適應裴昇嘴里說出“爸媽”二字。他坦然接受了身份的轉變,他們都接受了,貫穿始終的錯位感,內耗的糾結,都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后知后覺才想起心慌,周顏垂下眼,虛聲問道:“我媽是不是很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