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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何似飛生病,這幾天何家爺奶起床去地里時也不會專程叫他起來,只希望他趕緊養好身體。畢竟,生病時就得多睡覺,睡得多好得快。
昨天何似飛身體就好轉了,下午吃飯時,何一年,也就是何爺爺見他飯量恢復,摸了他的額頭和脖子,覺得不燒后,跟他提起了一件事。
——原來,何一年爺爺有個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叫何大丫,當年嫁去了牧高村。如今已經是牧高鎮了。
何大丫奶奶自從知道娘家被洪水淹了,只剩下何似飛一個獨苗苗的時候,很是傷感,明里暗里補貼了娘家不少。前些日子,她托人回來說孫子考中了童生,最近要去縣里跟一個秀才念書。因為離家較遠,可以帶書童一位。
何大丫奶奶便托人回來問何爺爺要不要讓何似飛去當書童。
何大丫奶奶的原話是:“大哥,我知道你身邊現在只剩下似飛一個孫子,不舍得他離開你。但似飛這孩子當年在洪水中挺了好些天,傷了元氣,這些年就算是干農活兒,你和大嫂也不會讓他干太久。但咱們莊稼漢,土里刨食的,不干農活、不賣力氣,以后怎么娶得著媳婦兒?怎么養家?似飛這娃娃我見過兩次,人長的俊俏,個兒也高,不如就讓他跟著我家孫子成安去縣城里念兩年書,認些字,以后能在村里給人寫信,也好說親。成安今年十六,比似飛大四歲,說似飛是書童,其實也不用似飛多伺候他,讓倆孩子結個伴兒就行。”
何一年爺爺原本已經回絕了何大丫奶奶,還是那句話,舍不得。何似飛畢竟是他唯一的孫子了,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還怎么見列祖列宗?
至于給何似飛說親,何一年其實并不擔心,雖然說他們家人丁稀少,但他和老伴兒能干活,這些年也攢了一些錢,給何似飛娶個媳婦兒綽綽有余。
但……最近何似飛這一場病,又讓何一年改了主意。是啊,他們攢的錢是夠給何似飛娶媳婦兒,但娶完媳婦兒呢?不得養家、生崽、養崽?到時候他和老伴兒埋進黃土了,似飛身體又不大好,種不完那么多地,那一家人喝西北風嗎?
所以啊,還是得給何似飛找一條出路。
何一年又聯系上了何大丫。
書童就書童吧,至少能讓似飛學者認字、寫字,以后給人寫信、登記名冊,總歸能勉強養家糊口。
何似飛昨天下午吃飯時得知這個消息,整個人都有點懵。他來到這個世界四年了,除了最開始吃官府救濟糧時有些擔心外,之后能自己種田的每一日都活得十分幸福——有還算健康的身體,不用為賴以生存的氧氣而發愁,自家種的糧食夠自家吃。他非常知足了。
從末世穿越回來的何似飛并沒有什么遠大的理想,在他眼中,沒有什么比‘健康、吃飽喝足’更重要的。至于娶妻生子,何似飛覺得他得找一位同他有一樣人生目標的妻子,兩個人一起幸福著。
哪想到,他忽然病了一場,農忙時不能下地割水稻,他家爺爺就做出了讓他去縣里當書童的決定。
這是古代,百善孝為先。‘大家長’發了話,其他人沒有置喙的權利。更別提何似飛現在才十二歲,他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
就算何似飛昨天說他以后成親了可以雕刻木雕來賺錢糊口,何一年還是搖頭,覺得木雕那玩意兒賣不動——這幾年何似飛一共才賣了八百文六十錢。
這下輪到何似飛無話可說,他當時在被官府救濟時就靠賣木雕賺了三百二十文,純粹是因為他擔心官府以后不養他們這些流民,那能有點銀錢傍身總是好的。
后來,官府給他們分了田地、重新辦了身份文書,這讓何似飛第一回體驗到所謂的‘和平年代’。沒有‘生存’這把懸在脖子上的鍘刀,何似飛當時覺得什么都好,土房子也好、荒地也好、吃糠咽菜都好。
他沒了野心,自然安于清貧。這幾年雖然也依照習慣每天在沙土上練字,但那只是為了陶冶情操的。
至于后面賺到的五百四十文,還全都是‘回頭客’,希望他再雕出一點小東西來哄孩子。
可這些何一年并不知情,他只是覺得何似飛種田時身體偶爾會出岔子——身為莊稼漢,種田種不好這可怎么辦啊。尤其何似飛還沒有父母兄弟幫襯,一個人孤零零的。這更得學點謀生手段啊。
于是,在何一年的堅持下,何似飛去牧高鎮給高成安當書童,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情。
何似飛洗漱后,吃了奶奶留給自己的早飯,換上他最好的一件棉布短打,想了想,又在外面罩了個夾襖,這才出門落鎖。
走到村口,就看到李家老四的牛車已經等在那兒了。而爺爺奶奶正扛著镢頭從田地的方向走來。
何似飛立刻跑過去接爺爺奶奶手中的镢頭。
何爺爺說:“沒事,你身體剛好,別累著了。這镢頭一會兒放李四郎牛車上就行?!?
何奶奶則一臉的不舍,空出一只手來捏捏何似飛的臉:“奶奶的乖孫啊。”
何似飛聽到這里,又抬頭去看何爺爺。期待爺爺能心軟。但何奶奶立馬說:“日后你去了縣城,好好跟著你成安哥學,別給他惹麻煩,知道嗎?”
何似飛:“……”說來說去,原來奶奶也是希望他能出去讀書寫字的。
何似飛抿了抿唇,到底沒把自己練過字的事情說出來,一是他并沒有接觸過這個時代的書本,不知道他們那會兒的毛筆字跟這個時代的是否一致;二就是他一個農家子,突然說自己會寫字了,那還不得當妖怪被燒死。
算了,就去一趟縣城吧。好不容易來到這個和平安寧的世界,多欣賞一番并沒有壞處。
何似飛想著,腳步也輕快了些。他跟著奶奶從后面坐上牛車,爺爺則跟李家老四坐在前面趕車,鞭子‘啪啦’一聲響,老牛邁開步子,帶著四人一起往牧高鎮的方向駛去。
到了牧高鎮,明顯能看出這里比上河村繁華不少,打眼看去都是磚瓦房,還有一條寬敞的街道,兩側都是商鋪店面。
何一年給李老四道謝。
李家老四忙說:“何叔您跟我說啥謝啊,四年前要不是您在水里抓了我一把,把我帶上木筏,現在都沒有我嘞?!?
寒暄后,何一年帶著老伴兒和何似飛沿著街道往里走,走過正街,拐了一個彎,何一年停在一處闊氣的宅子前。他讓何似飛把外面的舊夾襖脫掉,帶著他上前一步,敲響何大丫奶奶家的屋門。
第3章
“似飛,一會兒進去后先叫人,跟在奶奶身后就行,不用害怕。”何奶奶摸摸他頭頂的發髻,安撫他。
何似飛點點頭。想了想,他抬頭,唇角扯出一個笑容,“知道了,奶奶?!?
何似飛今年十二,這還是按照古代虛歲算的,真實年齡其實才十一歲,他身子還沒開始抽條往高了長,看奶奶爺爺自然是要抬頭的。
見他這么懂事,何奶奶幾乎想把他抱在懷中,可一想到這是鎮上,還在別人家門口,復又作罷。
何一年心中也有些許不忍,四年前一場洪水葬送了他的三個兒子和六個孫子孫女,只剩下何似飛這根獨苗苗,他和老伴兒把所有的精力和愛都灌注在何似飛身上。如今要遠送孫子去縣城,還是給別人當書童——書童,這就意味著是‘下人’‘家丁’之類的。他心中的不忍又豈是一句兩句能說清的。
可這也沒辦法啊。
孫子身子骨不大好,種田時期經常被小病放倒,耽誤務農時間。為了孫子的未來,為了他能娶到一個好媳婦兒,能養家糊口,開枝散葉,一定得讓孫子出去認認字。
想到這里,何一年咳嗽幾聲,看著孫子有些瘦削的肩膀,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似飛,這兩年,不論再辛苦,你都要咬著牙,熬過去,知道嗎?”
聽他這么說,何奶奶心里更是不舍得。孫子在自家是寶貝疙瘩,給人當書童——即便高成安是似飛表哥,但似飛定然偶爾會被當作下人使喚的。哎,要是留在自家種田,至少不用看誰臉色,只要自己辛苦一點,吃飽喝足攢些碎銀是沒問題的。
何一年還想說些什么,但聽到院子內傳來了腳步聲,立刻閉了嘴,還給何奶奶使了眼色,讓她別把不舍表現的那么明顯——何大丫奶奶提出讓似飛去當書童,已經算是幫襯他們家了。不然,高家的旁枝,定然有不少想去給高成安當書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