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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著,高家院門開了,一位身穿藏藍色棉布長袍、留著山羊胡的男人迎接他們:“何老爺,何老夫人。”說著,他看了下何似飛,笑著,“想必這位就是咱們老太太一直掛在嘴邊的何小少爺吧。”
何似飛以前只聽教自己書法的老先生說過,在古時候,有聲望或者有錢財的人家會買些下人,而下人就會稱呼主人家為‘老爺’‘夫人’‘少爺’‘小姐’之類的,這種稱呼還會隨著時代的變遷而發生變化。比如,有的朝代,‘小姐’這個稱呼略顯輕薄,一般用在青樓姑娘身上,而大戶人家的女兒,則一般被稱呼為‘姑娘’。
何似飛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被人稱為‘小少爺’。
何似飛只覺得新奇,倒沒因為一個稱呼就給自己臉上貼金。他家里什么情況自己心里門清,看他們的穿著打扮就知道了。爺爺奶奶包括他都是外衣是棉布面料,里衣是粗麻布——這都是逢年過節撐面子的衣服。
而單單是這位稱呼他為‘小少爺’的男人,興許只是高家的管家或者隨從,穿得都是一身細棉布。
何一年和何奶奶因為這個稱呼臉色微微脹紅,說:“高管家,你抬舉我們了,我們都是莊稼漢,叫什么老爺夫人的。”
何似飛暗暗思忖——上輩子老先生教自己書法時候隨口提到的一些‘文化常識’派上了用場,這位果然是高家的管家。
“您是我們老太太的親哥哥,自然是老爺。”高管家說著,帶領三人繞過影壁,穿過抄手游廊,走到第二進的宅院里,“老太太之前收到您的信,高興的不得了,已經帶著大少爺在偏廳候著您了。這邊請。”
“誒,好。”
走到偏廳,何似飛還沒看清布局,就被一位身體頗為富態的老太太抱了個滿懷,老太太聲音里滿是難過,“哎呦,這位就是向東留下的孩子吧,我當年出嫁時候,向東才滿月,我還給他洗過尿布呢。一眨眼……一眨眼……”孩子都這么大了。
何向東,是何似飛這具身體的親爹。
他們何家,聽說往上數十代,曾出過一位秀才老爺,這位老爺給家里列了族譜,還給后代的名字都排了序,希望日后何家能再出幾位讀書人,能從普通的農戶徹底‘進階’為‘耕讀之家’。到了何似飛這一代,便是‘似’字輩。
只可惜,那位秀才老爺過世后,皇帝因為宮廷斗爭英年早逝,內戚掌權十年,各地藩王皆想入主皇宮,登上九五至尊之位。整個朝廷時局動蕩,民不聊生。
百姓們想吃飽都難,更別提拿出銀子去讀書了。所幸何家所在的地方偏僻,又不富裕,倒沒有發生‘爭地盤’的戰爭。
要不是四年前那一場大水,何家在村子里還算有點名望和財力的‘大家庭’。
何大丫老太太哭了一會兒,又盯著何似飛仔細瞧了半晌,心疼道:“瞧這瘦的,日后去了縣城,要好好吃飯,男娃娃以后要長高點、壯實點才好。”
說完,不等何似飛回話,又招呼旁邊坐著的少年過來:“這位是你表哥,名叫高成安,之前一直跟著鎮上的沈秀才念書,今年四月已經中了府試,成為一名童生。經他的同窗介紹,縣城里有位陳秀才曾在縣學當過教諭,如今辭職在家,辦起私塾,便想過去跟陳秀才學。希望明年的院試能一舉奪魁,那樣,就是秀才老爺了。”
何大丫老太太說這么長一串介紹,何一年與何奶奶并不大能聽得懂。倒是何似飛明白了大半——這都要感謝教他書法那位老先生的教誨。
何似飛把這些零碎的消息與自己當年學到的傳統文化知識相對比,發現這個時代與地球上的明朝有些類似。科舉制度都挺完善的,還都有縣試、府試、院試。而且縣試與府試通過之后,都被稱呼為‘童生’,再考過院試,那就是‘秀才’了。
至于何大丫老太太提到的縣學——那是朝廷為各地考生開辦的‘學校’。只有在考生們通過縣試、府試、院試,成為秀才老爺之后,才能有資格進去念書。
縣學的學生都得秀才以上,那么教諭和教授,一般都是舉人往上。當然,偶爾也有例外,比如某位秀才雖然沒考上舉人,但在縣學念書多年,并且日常考校都名列前茅,也是有機會被提拔為‘教諭’的。
而她剛才說縣城的陳秀才曾經是縣學的教諭,估計就是這種情況。
如今陳秀才離開縣學,自開私塾,大把沒考上秀才的童生們都想拜入他的門下。畢竟他曾經可是教過秀才老爺的啊!類推一下,教他們這種童生,豈不是小菜一碟。
高成安笑著說:“我也是運氣好,同窗科考的一位伙伴正好是陳秀才家的遠親,他又跟我關系較好,給我做保,我才有資格去陳秀才的私塾里念書。畢竟那可是縣學的老師啊。”
何似飛其實大概能理清其中門門道道,但考慮到他一直都是一位身體有些虛弱的普通農家子,根本沒有渠道接受了這種與科舉有關的消息。
于是他依然一臉懵懂,只是眼睛里流露出滿滿的崇拜。
高成安對此十分受用,對他說:“飛弟,你跟我去縣城,只需要替我跑腿遞個名帖,午時出去給我買飯,其他的,諸如洗衣等內務,只需要收羅了衣物送去城西洗衣房即可,活不重。”
高成安到底在縣城考過縣試,對生活起居等日常比較熟悉,說起來頭頭是道。
何一年與何奶奶聽后,放下了心。他們是真的擔心過高成安把似飛當下人使喚,讓他洗衣做飯等。春夏秋洗衣服還好,冬天那是真的冷,再加上衣服又厚實,手指在水里走一遭,第二天就能生出凍瘡來。
主要是何似飛在忽冷忽熱的天氣里都能感染風寒,真的不敢想他在寒冬臘月給人洗衣服,那要是生病了怎么著?
何似飛昨晚就知道去縣城當書童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他這會兒一絲不情愿都沒表露出來。立刻欣喜地頻頻點頭。
即便——他對外面的世界沒有多大興趣,他只是想過簡單的種田、自給自足的生活。
可爺爺奶奶都覺得靠他種田,肯定會把一家人餓死,還很有可能娶不著媳婦兒。所以才張羅著希望他出去見見世面,多學點技能。
何大丫老太太又抱了抱何似飛,對何一年和何奶奶說:“那就這么說定了,后天似飛來鎮上,跟成安一起出發。”
何一年與何奶奶連連稱是。
何大丫老太太還想留他們仨吃飯,但何一年說得趕緊回去給何似飛準備行李,這才推脫掉。
走出高家大門,何一年帶著老伴兒與何似飛去了主街,走到一處鋪面,點了三個肉包、三碗餛飩還有一碟咸菜。
何奶奶原本說自己不吃,讓何爺爺帶著何似飛吃就行,老一輩總有種無私付出的心懷,想多攢些錢留給小輩們。這還是何似飛勸說下,何奶奶才答應坐下吃飯的。
而與此同時,高家。
高成安從偏廳回書房的路上,聽到母親在與父親嘀咕——他母親因為要讓何似飛給自己當書童的事情,與奶奶生了點嫌隙。這回何家人來,她都推脫自己發燒,沒去接待。
高成安知道母親的心思——她覺得何似飛太小了,根本不足以照顧他,在縣城里誰照顧誰都說不定,說不定還會耽誤他功課。但經過今兒見的這一面,他對何似飛的印象很好。何似飛不像普通莊稼漢那么憨厚敦實,透著一股子木訥氣。相反,他雖然看著有點文弱,身子骨瘦削,但因為年紀的緣故,臉蛋有些嬰兒肥,不顯得過于單薄。話不多,還挺討人喜歡。
況且,他也從奶奶嘴里知道了何家的事情,對何家深表同情,到底是奶奶的血親,能幫襯一下就幫襯一下吧。萬一似飛真的影響到他學業,再派人送他回來也成。
高成安沒去聽墻角,徑直走進書房,開始溫習今日的功課。
第4章
“今天怎么沒見著高家的其他人?”邊吃著小餛飩,何奶奶突然想起什么,奇怪的問了一聲。四年前他們登門拜訪的時候,還看到何大丫老太太的兩個兒子和兒媳來著。就算今兒男人們都在外面當值,那兒媳婦兒至少得露個面才是。
何一年看了看周圍,沒有其他人。小聲回答:“可能因為咱們似飛年紀小,擔心去縣城影響高家大郎的學業吧。哎,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這么麻煩大丫。”
何奶奶此前只顧著擔心自家孫子,并沒有想到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