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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書房這種‘重地’,一般都是喬影的貼身丫鬟打掃。但他這趟出來的著急,并沒有攜帶什么值得藏著掖著的文書,再加上大丫鬟們正忙于收拾他的各個行囊,這打掃書房的活計便落在了其他仆從身上。
這倆小仆從平日里只是負責打掃過喬影的院子,從未進過書房,第一回進來,只覺得里面十分肅穆,讓人無端緊張。
但當兩人打掃一陣子,一直緊繃的精神也漸漸松懈下來。
不一會兒,一個消息突然叫住另一個,兩人腦袋悄悄湊在一起,低聲耳語:“你看這一灘,像不像有人跪在這兒的樣子?”
另一個哥兒悄悄琢磨一下,甚至還在旁邊跪地對比了,他說:“這、這人誰啊,看這么大一灘印子,應該是身體很健壯的人……”
說到這里,他甚至還悄悄臉紅了一下。
旁邊的哥兒一肘子搗向他,突然激動道:“我方才在門口,看到外院的那位管事老爺進來了,你說,是不是他啊?”
“肯定是!咱們內院的丫鬟小廝和婆子可沒有這么壯的。”哥兒又壓低了聲音,對同伴說,“咱們平日在院子里行走,只曉得外院的管事老爺們都是威風八面的,沒想到,他們面對咱們少爺……”
“咱們少爺那是什么人,除去上頭的那些顯貴外,再威風的人見了也得下跪磕頭呢。”
“我也是這個意思,幸好咱們伺候了少爺,那些威風凜凜的大老爺們也不會輕易對咱們甩臉色呢。”
弦月逐漸掛上樹梢,兩個哥兒的聲音也悄悄淡下。
翌日一早,何似飛送高成安去私塾后,便馬不停蹄的趕去麥家木雕,他昨兒個在書肆看了些關于雕刻的書籍——講得并不是木雕技藝,而是雕刻好之后呈現出來的樣式形態。
這便與‘核舟小記’一樣,是文人寫出來夸贊木雕形態奇美的。
其中有些木刻形態的描述,與后世何似飛所學的并無二致,雖然書本上沒有配插畫,但何似飛覺得自己應該能雕刻個八九不離十。
這些便是一會兒他跟麥家木雕掌柜的交談的資本。
而陳竹因為昨天的衣服還沒做完,只能先回去縫衣服,兩人在主街岔路口分別。
趙麥掌柜一看到何似飛,笑得見牙不見眼。在店小二震驚的目光中,他邀請何似飛直接上二樓。
“似飛小公子今日來得早,正好我這里到了些上好的茶葉,一定要賞臉多喝幾杯。”
何似飛被趙麥掌柜攬著肩膀上樓,并沒有注意到小二那快要驚掉下巴的表情。
小二其實還是隱約記得何似飛的面相的,畢竟何似飛這比哥兒還要漂亮的長相,想要在縣城挑出第二個來,那是真的挺不容易的。
何似飛領口上的喉結雖然還未隆起,但他身量瘦卻并不纖細,再加上身上沒有明顯的紅痣,確實是少年人沒錯了。
但讓小二震驚的不是這個,而是他分明記得上回這人來店里看木雕,什么都沒買,這回……怎么居然就能被掌柜的給禮遇了呢!
要知道,就算是那些千里迢迢從外縣趕來的老爺們,他們趙麥掌柜也是看人下菜,不是每個人都能被請到樓上喝茶的。
樓上的趙麥已經泡好了茶,笑容和善:“小公子今兒個來,可是自家長輩有什么買賣,想要交代給趙某?”
一般人登門拜訪,都是選在接近午時,畢竟那個點兒叨擾別人不會顯得唐突。而何似飛這么早來,一看就是有事了。
何似飛看面前斟了七分滿的茶,起身拱手,道:“趙掌柜可曾聽聞過‘琢桂為戶,文錦楹兮;名翚引翼,翠螭騰兮’?”「1」
這句話便是何似飛昨天看到的,與他后世所見木刻別無二致的描述。
并且,這句話極其有名,但凡了解東陽木雕的人,大抵都曉得這兩句。
趙麥眼睛都瞪直了。
甚至因為太過震驚,手指無意識一屈,打翻了面前的茶盞,滾燙的熱茶潑在他腿上,他都毫無察覺。
“琢桂為戶,文錦楹兮……這、這可是東陽木雕的精華所在,文廟東側的建筑甚至就用到了這幾句……”
何似飛松了口氣,趙麥知道這句就成。不然他若是介紹一個趙麥不大知曉的雕刻手法,就算他吹得天花亂墜,趙麥掌柜也不一定相信。
何似飛垂了垂眼簾,表現出少年人的局促和緊張,說:“趙掌柜,我家長輩說,他想要縣學收徒之人的全部消息。只要您能打聽來,他就給您用沉香木雕一塊巴掌大的多層疊雕。”
第29章
何似飛同趙麥交流完, 他雖然面露難色,卻還是咬咬牙答應了此事,只是說:“似飛小公子放心, 我趙麥雖然身無功名,但我喜歡練字,還是結交了幾個‘字友’的。最近大街小巷都是縣學招收蒙童一事……只不過我家暫時無啟蒙幼童,便沒有多加關注此事。現在既然你家長輩提了, 那我就去打聽打聽那收徒之人的背景。這樣吧,今日申時, 小公子再來一趟我這木雕店,如何?”
不等何似飛說話,他繼續說:“這打聽消息,就跟賣鏤空木雕一樣, 最講究的就是時機。我想,你家長輩既然主動提出此事, 定然是有些著急的, 那我也盡快去打聽。小公子, 你稍后回家, 可得在長輩的面前為我稍微美言一兩句。”
何似飛目光純凈,笑容靦腆,并且一口答應:“應該的,似飛在這里多謝趙掌柜。”
何似飛長得漂亮, 剛來縣城那會兒還稍微有點黑,是因為之前在田地里干活的緣故。最近這十幾天一直在屋里雕刻木雕, 養白了些許, 配著臉頰上的嬰兒肥,還有這少年人單純的目光, 讓人看了忍不住想要捏一下。
趙麥掌柜差點就要動手,但一想到方才何似飛提到的‘東陽木雕’,立刻規矩的收回手。
他在心底默默告訴自己,不能捏,這極有可能是一位木雕大師家里的孩子,他得放尊重,行為更是得莊重。
趙麥倒不懷疑何似飛說謊,畢竟之前那十二生肖木雕他都是明明白白見過,且拿到了手里的。更別提,最近有人打算出一百八十兩銀子買這一套木雕……就這他還沒松口賣呢。
足以看出那十二生肖木雕技藝之精湛,構思之精妙。
況且,現在不過是讓他打探個消息,就要送他珍貴的多層疊雕。
趙麥掌柜的激動已經完全壓不住,表現在了臉上——嘴唇翕動,目光如炬,一種名為震撼的情緒將他大腦里的各種思緒沖散開,他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整個人有種飄飄然之感。
“趙掌柜,趙叔?”何似飛的手在趙麥掌柜面前晃了晃,總算把他從短暫的熱血上涌狀態給拉回來。
趙麥看著面前那明顯屬于少年人但已經足夠骨節分明的手指,心頭一個恍惚,這才慢慢回過神來,他一拍腦袋,說:“哦,我這就去找忠雪叔,他是縣學教諭,一定知道些什么。”
何似飛起身道謝:“多謝趙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