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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薇摩挲著他的掌心,宋瀾的掌紋生得交錯凌亂,一時之?間,她連命線都沒有尋到。
“他寫……要我護著你。”
宋瀾手指一顫,面色空白了一瞬。
“他與你是什么交情?你因著他醉酒后無意間的輕蔑之語記恨了這么多?年,他落到那?樣的境地,關心的還是你的安危。”落薇并不看他,只是道,“而你,為何會這樣毫不猶豫地相信他會弒兄?”
“自此?之?后,我夜不能?寐,私下里調動了所有可信之人去查探此?事?,你雖做得干凈,總歸會有蛛絲馬跡。汀花臺上重傷未死的金天衛、皇城中掌燈獨行?的小黃門,還有你宮中玉秋實常飲的顧渚紫筍、為逯恒遮掩過的罪證……我用了兩年的時間,一點一滴、一分一毫地將它們拼湊出來,這才發現,原來我才是這天下最蠢的人。”
她低低地笑起來,宋瀾屈指抬起她的下巴,發覺她眼?中有淚,卻沒有落下來,他有些憐惜地抹了抹她的眼?角,嘆道:“這樣早啊,終歸是我棋差一招、漏了破綻。”
落薇直直地盯著他,恨聲道:“想到他們為你親手所殺,而我卻用那?柄天子劍把你送上了皇位,不僅沒有救下被你劃為逆黨的那?群人,還做了你的皇后——想到這些,我就恨不得持刀剜肉,親手將你凌遲,可是我不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淚越過他的手指滴落下去:“罪魁禍首何止你一人,那?些幫過你的人、默許過這些事的人、背叛了我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宋瀾“唔”了一聲,十分傷情地道:“從靖和元年末開始,你出手攪亂六部、往臺諫中安插自己的人,借與太師對峙,或殺、或貶了許多玉黨,還有許多?事?,應該連我都不知?道罷……而到了今春,便是逯恒、寧樂,還有太師。其實這些動作,我未必不知?,我只是真的不愿相信,皇后的寶座、天下獨一無二的尊貴,你都棄之?敝履,處心積慮、臥薪嘗膽,只為了一個死人!”
落薇漠然道:”不僅是為了他,有句話,我告訴過玉秋實,也不介意告訴你——我們所求的東西,你們不懂。”
宋瀾置若罔聞,他閉上眼?睛,烏黑睫毛一顫,居然落了一滴淚下來:“阿姐,為何你這樣喜歡皇兄?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都是皇兄的,怎么連他死了,還都是他的?”
他抓著落薇的手,按到自己的心口處:“你難道不知?道,這里也是為你跳動的嗎?從蘭薰苑初見你那?日開始,我一直都是這樣卑微地、怯懦地愛慕著你,可是你的眼?中,何曾裝下過別人?”
落薇從來沒見過他的眼淚,此?時得見,心中卻是一陣痛快,她毫不動容,冷冷地回問:“是嗎,這就是你的愛,你吸血敲髓、戴著假面的愛?它和你一樣卑鄙、丑陋,其實你何曾愛過別人,從頭至尾,你都是身染毒液的水仙花,臨水照鏡,最愛的永遠只有你自己罷了!”
宋瀾徹底被她激怒,掐著脖頸把她拖到自己面前,二?人額頭抵著額頭,宋瀾深吸了一口氣,勉力壓抑了下來。
他知道落薇就是想看他失態的模樣,他不會如她愿的。
于是他曖昧地吻過落薇的耳側,故意溫聲道:“可惜啊,可惜縱然?你心中有這么多?不平,還是要虛與委蛇,甚至委身于我。這么算來,靖和?二?年末,我騙你喝下第一杯酒的時候,你已然知道真相了?那你還肯……”
“陛下錯了,那杯酒是我自己準備的,”落薇側過頭,避開他的親吻,笑吟吟地道,“你對我疑心日甚,玉秋實又日日慫恿,倘若有一日你實在不能?放心,先下手除了我可怎么好?子瀾細想,是不是從我情愿接納你后,你便失了先除我、再除玉的心思?”
宋瀾一怔:“你是故意的?怎么,你……你不為他守貞了么?”
“哈哈哈哈哈,守貞?”落薇在他手中笑得前仰后合,“這算什么東西!你方才不是問我有沒有嗎,我現在告訴你,我根本不介意,談什么守貞?同旁人尋歡作樂,也算是一種放縱罷,只要不是他,是誰都是一樣的。哦不對,你不一樣,畢竟就算我閉著眼?睛,努力將你想象成他,與你的每一次接觸、每一個親吻,都叫我惡心透頂,久久不能平復哪!”
宋瀾被她徹底氣昏了頭,抽手便打了她一記耳光,落薇捂著臉往后倒去,見宋瀾顫著手指她,幾乎說不出話來:“你、你……”
“你是不是以?為,除玉之?后,你將我誆到這谷游山邊,你的人就能在汴都城中借機謀逆?”
他甩掉了身側的龍袍,站起身來,手指緊攥成拳,片刻之?后卻失心瘋一般長笑起來:“你說了這一堆冠冕堂皇的話,其實你自己又好到了哪里去,這么多?年養尊處優,你心中難道沒有逐鹿之念?說什么為他報仇,都是幌子罷了,你想要的,是這個江山罷?”
他伸手將落薇抱起來,扔在一側的榻上,燭火隨著動作忽明忽暗,此?時已?熄了一半去。
“你覺得自己聰明,可論及此?事?,差我遠矣,就算我不敢確信你的心思,難道我就不會防著你嗎?”宋瀾按著她的肩膀,扯斷了她前襟的系帶,“你如今是他們交口稱贊的皇后,可你畢竟不是宋氏子弟,明日,你便能做玉秋實一般的竊國之人!”
落薇冷笑一聲:“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宋瀾正欲脫了她的外衫,卻見燭火一晃,落薇不知什么時候拔了頭頂上鋒利的玫瑰金簪,惡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右手。
如刀刃一般的簪尾抵在他的喉嚨處,迫使他翻身從榻上摔了下去,在這樣的時候,宋瀾竟還忍住沒有呼痛,他反手扭住她的手腕,將那?只簪子奪了過去。
落薇毫不畏懼,挑釁道:“不然你現在就殺了我,瞧瞧明日你的江山還在不在?”
“阿姐說笑了,朕怎么舍得?”
她既然?敢放心攤牌,還不知留了什么樣的后手。
宋瀾死死壓著自己的傷口,打量了那?簪子幾眼?,不忘嘲諷一句:“你知?道么,你手中的簪子,可染過你心心念念之人最后的血啊。”
落薇霎時想明白了那金簪上血色的來源,面色一白,宋瀾掙扎起身,后退了兩步:“好、好,你不愿相信自己輸了,那?我給你個機會,你就在這里等著,等著看你自己的下場。”
他跌跌撞撞地朝殿門處走去,闖入幾近熄滅殆盡的蠟燭叢中,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回過頭來,笑道:“忘了告訴你,皇兄當年遇刺之?后,其實根本沒有死,我為他尋了一個好去處,等你回宮,我就帶你去那?里住,你說好不好?”
落薇抹了一把手中染上的他的血,十分嫌惡一般,沒有回話。
宋瀾一腳踹開了門,蠟燭熄滅殆盡。
落薇聽見他隔著殿門的聲音。
“皇后突發重病,暫幽于崇陵太廟,遣太醫盡心治之。”
*
汴都城中。
葉亭宴取了玉牌,見過彥平后,親自騎馬在十三道城門之前轉了一圈。
可是城門處如此平靜,并無絲毫異動。
不知她會在什么時候動手?她知?道宋瀾的防備么?
彥平雖留守城中,但不懂宋瀾的用意,見葉亭宴取了宋瀾的玉牌,忙點了兵馬,依照吩咐守好了內外城墻。
葉亭宴立于明光門前,隔著紅墻去看皇城內永遠明亮的燃燭樓。
他忽而想起先前在此處與落薇對視的時候,在落薇察覺之?前,他看了她好久,看見她站在夕陽之?下,張著雙臂,像一只展翅欲飛的白鶴。
她要飛到何處去?
前些日子,落薇不惜用那樣冒險的方式將他逼到她的船上,若是破釜沉舟,合該知?會他一聲才是。
思緒停滯了片刻,秋夜的風中,葉亭宴忽而意識到,宋瀾送到皇城中的這個消息就是她的知?會,若是汴都無事?,宋瀾必定會將他召去統領朱雀司、盯著落薇。
至于他自己身側,有彥氏兄弟領禁軍護衛便可,畢竟于他而言,如今落薇才是最危險的人。
宋瀾要盯著汴都局勢,幾日之內未必有關照落薇的心思,她必然?會落在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