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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亭宴想清楚后,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淡淡笑容來。
原來這才是她急著拉攏他的緣故。
可惜她算錯了一步,沒有瞧出來,他想要的并非那些功名利祿、聲勢權柄,甚至不是鞠躬盡瘁后的善終。
這便是她……親自把自己送到了他的手上啊。
次日未至午間,葉亭宴果然接了宋瀾發來的第二?封手信,召他不必告知?彥平,一人一騎來谷游山聽命。
他策馬疾馳,到時黃昏將過,宋瀾正在營帳之中斟酌著寫一篇文章。
葉亭宴拱手行?禮,得了宋瀾恩準后上前幾步,見他在寫的竟是“嘉懿皇后悼詞”。
他只瞥了一眼?,心中便沉沉一跳,宋瀾覷他一眼?,葉亭宴連忙退了幾步,急道:“陛下。”
“亭宴,不必多?禮,”宋瀾應了一聲,叫他在一側坐下,嘆道,“你還記不記得,朕從前也對你說過朕的憂慮,皇后輔政多?年,野心日盛,朕雖愛重她,總招架不住她的明槍暗箭。”
他正要開口,宋瀾便繼續:“這么多?年,她給自己造出了這樣好的聲名?,若非朕早知?她,便是有人來告,朕也是不信的。朕尚且如此?,百官又該如何?汴都暫且無事?,誰知?她何時動手?昨日她來尋朕時攜帶的唯一利器,朕還氣昏了頭,親手帶走了。如今,就算朕舉著手中傷口叫百官看,他們恐都要覺得這是朕的苦肉計。”
葉亭宴這才瞧見宋瀾手心被層層包裹的傷口。
“朕思來想去,不能?冒險,還是叫她‘病逝’此地為佳,縱然?會惹人非議,朕也顧不得那?么多?了,好歹是個交待。”宋瀾深深嘆道,“朕與皇后多?年情誼,實在不愿走到這一步,可朕有什么辦法,就算朕愿將江山拱手相讓,午夜夢回,祖宗連聲逼問,朕又該如何回答?”
“嘉言、懿行?,很好的謚號,也算朕能?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這一番話說得似真似假,葉亭宴垂著眼?睛,附和?了一聲:“陛下仁愛。”
宋瀾回身握住他的手,懇切道:“喚你來,是有要緊事?交給你,這件事?,換任何人,朕都不能?放心——禁軍如今都在圍場中,你現在便上谷游山,領朱雀死死盯住皇后。不知?有沒有人來解救她,也不知這群人會不會先來圍場,她必有后手,屆時只要汴都有變、或是圍場有變,朕便會上山去,親自動手。”
葉亭宴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恭謹道:“是。”
*
推門進去時,葉亭宴先嗅到了一股漂浮的血腥氣。
房中沒有點燈,蠟燭尚在,不知?落薇為何沒有重燃,就這樣放任自己置身于一片漆黑當中。
葉亭宴與門外的元鳴使了個眼?色,元鳴知?他的意思,當即便將守在門口的所有朱雀衛召來,往林中散去。
宋瀾不在,眾人皆聽他的指令。
他反手關門,十分有耐心地一連點了十根蠟燭,將殿中照得一片明亮。
轉身卻見落薇正斜倚在榻上,靜靜地看著他。
她如今的模樣可謂狼狽至極,鬢發散亂、衣襟半開,面上有尚未消退的紅痕,還有暈開的唇脂。
那?艷色同頸間血跡混成一片,分不清彼此?。
饒是如此?,她還是氣定?神閑,像是從前無數次見他時一般,勾著唇角,帶些媚意地瞧他:“亭宴,我等了你許久。”
葉亭宴一步一步地朝她走過去,推門之?前想問的話就這樣消失得一干二凈。
他瞧著落薇身上的掌印、吻痕、血跡,心中騰然?彌漫一股幾近暴虐的怒意,他也分不清,這怒意是對落薇、對宋瀾,還是對自己。
他勉力彎起顫抖的唇角,平靜地走到她的近前:“娘娘有什么話要交待我?”
落薇半直起身子,伸手勾住了他腰間的玉帶。
“自然?,我要求大人救我。”
他就知?道自己會聽見這句話,不由得冷笑一聲,配合著將這場戲演下去:“娘娘可知?,如今臣要救你,冒的可是殺身風險。”
落薇“嗯”了一聲:“可你一定會救我的,對罷?”
其實她從來沒有將所有的寶押在他身上,燕瑯當初進京時,帶的人就不止那?十個。
只是外鄉人陡然進城未免引起注目,于是燕瑯耐心地在汴都住了三四個月,讓自己的兵士扮作商人、攤販,化整為零地進了城。
隨后落薇選中了谷游山,這群人提前半月便來到了崇陵太廟附近,只等宋瀾放松警惕時前來搭救。
皇城之?中守衛森嚴,平素在汴都也是眼線眾多,她就是要尋一個機會離城而去,聲東擊西,在宋瀾以為自己猜透了她的兩天間隙里脫身。
汴都根本不會生變,沒有十足把握,她絕不冒險。
所以?一定?要快,宋瀾如今還不敢篤信汴都一定會無事,若等他回過神來,就不可能?只遣朱雀守這崇陵太廟了。
若是葉亭宴能幫她,那?便是皆大?歡喜,若是不能?,或許便是一場血戰。
畢竟朱雀也是皇城中的精銳,同他們動起手來,免不得要有許多?犧牲,再驚動了宋瀾,便要落到最壞的設想中去了。
朱雀已經遠離了太廟,宮人也被盡數遣去,空空蕩蕩的祖廟之?間,只有偶爾呼嘯的風聲。
葉亭宴低頭看她,伸手抹著她鎖骨間不知是唇脂還是血跡的紅色,將它暈開了一片。
落薇抬頭,看見他的下目線,果不其然地聽見他問:“娘娘要如何報答我?”
她在宋瀾走后也未收拾自己,便是等著他來。
手邊一動,落薇便解下了他腰間冰涼的玉帶。
一塊白色的絲緞跟著那?玉帶飄落下來,她伸手握住,辨認出那好似是葉亭宴平素用來為眼睛遮光的帕子。
察覺到她的用意,葉亭宴說不上自己是何滋味,鄙夷?欣喜?說起來,好像是憤怒更多?一些。
他因她的改變已經憤怒過許多許多?次,如今她為了求生?而獻身,本是情理中事?,他心中卻堵得幾乎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