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婉婉長長嘆了口氣,放眼望,一片慘白黯淡。破衣爛衫堆兒里的孩子驚恐,瞠著兩眼,滿面塵土。她想起瀾舟來,他和他們差不多的年紀,他錦衣華服,他們卻狼狽襤褸。
“瞧瞧袋子里,還有多少干糧。”她轉頭對余棲遐道,“拿出來分一分吧,孩子怪可憐的。”
話音才落,一堆孩子聞風而動,簡直像按了機簧似的,蹭地跳起,向她蜂擁而來。縱然同情他們,但是這鋪天蓋地之勢,也令人驚惶。她嚇得愣住了,還好有他在,他不聲不響將她擋在身后,那些戈什哈抽出刀來喝止,可是人群并不散,數以百計的瓦罐和缺口瓷碗依舊敲得震天響。
他惱怒不已,恨恨罵了句混賬,“真是填不滿的無底洞,粥廠一天三頓放賑,怎么還像餓死鬼投胎!”
恕存是戈什哈里的班領,忙上前驅散眾人。一個老嫗顫著雙手抓住他,灰敗的臉,渾濁的眼,面無表情地喃喃:“餓啊、餓啊……”
良時變了臉色,轉身便往粥廠方向走。城南城北各設了一處布施點,因為還沒到放粥的時候,只有幾名衙役在窩棚底下忙碌著。見一伙人匆匆而來,也認不得是誰,扯開嗓子呼喝:“站著,干什么的!粥廠重地,閑人一概免近……”
這話根本沒人聽,戈什哈圈出了一片空地,他上前探看,灶膛里的木柴早就熄滅了,鍋里熬好的粥舀出來裝進了大木桶,結果是清湯寡水,粒米不見。他眉間風雷驟起,厲聲問管事的何在,一個歪戴著官帽的人一路小跑過來,向上一覷,忙長揖打拱,“卑職見過王爺,不知王爺親臨,有失遠迎,還請王爺恕罪。”
他不答,隨手拿起一只筷子插入桶里,“我曾經三令五申,筷子浮起,人頭落地,如今是什么情形?”他松開手,那竹筷立刻歪在水面上蕩漾開了,他冷笑一聲,“蘇杭撥來的萬石糧食哪里去了?不過區區半個月,都吃完了不成?”
那小吏撲通一聲跪下了,磕頭不迭,“王爺明鑒,卑職只管這粥廠,來了多少米糧,卑職就熬多少碗粥湯。只因這兩回運來的愈發少,卑職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那么多人巴巴兒等著,只有多加水,好讓人人有口熱乎的。至于其他,卑職一概不知,王爺要問卑職的罪,卑職真是天大的冤枉。”
漱泉一腳把他踹翻了,“平時瞧你們人五人六的,一遇著事兒,全成了縮頭的王八!爺不過回去了一個月,你們這兒就亂了套了,說,糧庫是誰管著,是你們沙縣令,還是孫同知?”
小吏被踹倒在地,不敢耽擱,忙又重新跪回來,帶著哭腔道:“縣令老爺說了,茲事體大,全由他來掌管。爺您別發火兒,沖我也沒用,還是傳沙縣令問話吧,事兒都是他經手的,問他準沒錯兒。”
恕存見狀,垂手上來回話:“主子別急,奴才這就上縣衙拿人。讓達春他們先伺候您回驛站歇著,這長途跋涉的,不單您受累,殿下八成也乏了。災民多,七個葫蘆八個瓢的,總有不順心的地方,您且稍安勿躁,事兒咱們一樁一樁的辦,橫豎有奴才們呢,您先養足了精神,再問不遲。”
這事確實是他始料未及,因為災民里混進了他的人馬,所以懷寧的口糧是絕對管夠的。結果現在糧食不翼而飛,連累他的兵士也跟著餓肚子,顯然是有人中飽私囊,拿他當傻子了。
他按捺了一下,換做平時,幾百里路奔襲是不礙的,但現在有婉婉在,她沒經歷過這個,惶惶站在余棲遐身邊,被眼前的一切弄懵了。
也罷,先緩一緩,安頓好了她再說。他點頭,“你調集人手兵分兩路,一路把沙萬升先押起來,我南苑的地界,處置治下官員是份內,管他知縣還是同知!另一路查封糧倉,今兒夜里一頓先安排好,明兒天一亮再審那個混帳行子。”
恕存領命去了,他回身方吸了口氣,對她慘淡一笑道:“你瞧見了吧,大難當頭,照樣有人發這種財,如今的人心都爛了。”
她深居宮中,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哪里會懂得外面烏煙瘴氣的世道。只是看著他,滿臉落寞,“我沒想到大鄴百姓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然而沒想到的還在后頭,當夜沒審沙縣令,卻等來了他的夫人。沙夫人到驛站,二話不說,一頭鉆進了宇文良時的臥房。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打賞,破費了!
☆、第45章 香靨凝羞
婉婉是看著人進去的,那一身桃紅在門上一晃,眨眼就不見了。
她回身問余棲遐,“這是怎么回事?”
余棲遐攏著兩手道:“懷寧知縣沙萬升被拘拿了。”
“所以沙夫人來求情嗎?”她擰著眉頭道,“這么大的罪過,足夠朝廷問罪的了,憑她是誰,我料著都沒用。”
余棲遐微微一笑,“救夫心切,不管什么法子都得試一試,有沒有用是后話。”
婉婉心里不大舒坦,“大晚上的,一個女人往男人房里鉆,不知道害臊!你瞧見那個沙夫人長得什么模樣了嗎?好看嗎?”
余棲遐道:“一晃眼的工夫,臣實在沒看清。”復低頭望她,“殿下要是不放心,臣去探一探,畢竟大老爺們兒扎堆的地方,別叫那些烏七八糟的人鉆了空子。”
她愣了下,真要去探嗎?這樣似乎不太好吧!況且他之前一直在和人議事,跟前也不短了伺候,沙夫人雖是女流,光明正大的,沒什么可猜忌的。
她搖搖頭,故作大方,“想必是有話要回稟,男人獲了罪,終究得有個人疏通,總不能眼瞧著他丟了腦袋。這沙夫人也怪可憐的,這會兒大概慌不擇路了,求誰都不管用,還不如求王爺本人。”她笑了笑,“余大人,來了南苑之后,咱們也沒好好說上話,你的老家在哪里?”
他說在鳳翔府,“離西安不多遠。”
“幾時進宮的?”
他低頭想了想,“十三歲,和肖掌印同年入宮,那時候他去了酒醋面局,我在節慎庫……”再要說話,又頓了下來,轉頭看,南苑王屋里議事的人紛紛退了出來,不知是個什么情況。
長公主大約要氣著了,他下意識看她,果然見她面色不佳,只是礙于公主的身份不好發作,在黯淡的夜色里站了一會兒,轉身便回自己臥房去了。
那廂沙夫人跪在地上梨花帶雨,昏昏的燈光照著她的臉,她有一雙貓兒似的眼睛,拭淚的當口透出狡黠來,哭個沒完。
良時很不耐煩,冷冷道:“這會兒沒外人了,夫人請起吧,有話但說無妨。”
沙夫人委委屈屈站起來,微微挪了兩步,欄桿裙下露出尖尖的小腳,身段嫋娜得仿佛臺上的花旦。她斜覷了他一眼,錦衣公子在燈下眉目森然,雖然一副如玉的好相貌,卻是大大的不好相與。她有點怕,但又不得不壯起膽兒,男人嘛,假正經的多。眼下且端著,等入了港,放浪形骸不知又是什么狗模樣。
她一點一點靠近,只管為丈夫叫屈起來,“我們爺也是沒法子,黃梅那么長時候,城里都淹了水,那些嚼谷堆積著,又不得翻曬,十幾天下來霉了,生了蟲子,人吃不得,吃了要作病的。我們爺原一早就要上陳條到南苑,又想著放了晴過過秤,再把實數往上報,可還沒來得及呢,王爺大駕就到了。”
他聽了一哂,“我知道你這些都是搪塞的話,我底下人開了糧倉,拿手摸墻,墻上都是干的。照著你的說法,出梅不過七八天,里頭應該還是潮的。如今是糧食沒剩幾石,墻腳上也沒有霉斑,你到爺跟前蒙事兒來了,膽子不小。”
沙夫人眨巴了一下眼睛,“大日頭在頭頂上照著,我要是有胡話,叫我即刻就死。”又換了個央告的聲口,嬌滴滴道,“王爺,您圣明燭照,且要體諒咱們的難處哩。粥廠安頓的是老弱婦孺,欠缺點兒沒奈何,凡事總要分個輕重嘛。城里兩處粥廠專供災民,咱們城外頭的五口大灶是等閑不敢停的。您瞧……咱們心里只裝著您吶,但凡有轍,誰愿意難為百姓呢,這也是逼得沒法兒了,糧食……”
她頓了一下,一雙妙目顧盼,抬手在自己嘴上輕輕拍了一下,“哎喲,該打!我一時失言,犯了王爺的忌諱。”
良時、糧食……真是個豐衣足食的好名字!沙夫人抬袖掩口,笑得十分有含義。
有的時候這些官妻是真蠢,大概自以為捏著了把柄,訴苦之余兼有談判的成分。他聽了半天,大致聽明白了,城外人馬的口糧不敢克扣,就從城內下手。萬一事發,拿這個堵他的嘴,好叫他啞巴吃黃連。所以事情已經是明擺的,接下去就剩考慮怎么善后,怎么全盤接管懷寧了。
他不言聲,白潔纖長的手指篤篤叩擊桌面,不緊不慢地,每一下起伏都是畫卷。沙夫人想起沙縣令那雙手,粗壯的十指,不知輕重,蠻橫冒失。果然人和人是不能相比的,這樣一雙撫琴的手流淌過你的身體,是種什么樣的滋味兒?單單設想,就已經酥倒了半邊。
“爺……”她溫存地喚了一聲,蹭步上來,“沙萬升這人是個老實頭兒,真不會那些彎彎繞。他是實心實意侍奉您吶,我的主子……”說話兒已經到了跟前,揉搓著衣角,眼波欲滴,“就拿上回楚王拉攏他的那件事兒來說……”
他睨眼看著她,她身上的脂粉香橫掃過來,簡直有些嗆人。她話說半句,他對楚王那里的動向感興趣,所以忍住了把她撣開的沖動,靜待下文。果真如預料的那樣,她棲身上來,一雙涂著紅蔻丹的手攀在他胸前,原先的哀戚已經不見了,只余滿面春/色,細聲道:“爺是藩王,又兼著駙馬……長公主就是個山珍海味,也有膩味的一天……我呢,不圖什么,只稀圖您的人……沙萬升對您盡忠,我也對您盡忠。您吃慣了海參魚肚,清粥小菜的,也給您換換胃口……”
結果砰地一聲,還沒鬧明白是怎么回事,人就彈了出去,腰子撞在柜角上,疼得她幾乎背過氣去。
他站起身拂了拂被她觸過的地方,沉聲叫達春,外面的人立刻進來,垂手聽示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