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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縱暗暗發?誓,十天不要和爸爸以及邱阿姨講話,十天后才要原諒他們。誰知道,等著她的,是更具象的羞辱。
第一次就?是她看?《飄》。
邱阿姨在飯桌上當眾笑著宣布,“我?知道你看?這本書是在看?什么。”
陳縱那時候處在對性羞恥的巔峰期,讀《簡愛》時,偶然?蹦出一副接吻的插圖,如同?讀到鬼故事的高潮部分,嚇到她當場撕了?插圖頁碼,數年不敢再拾起《簡愛》。她當然?喜歡白瑞德和斯嘉麗的愛,覺得這種由愛而?生的,自?然?而?然?的性意外不那么令人厭惡。“我?知道你在看?什么。”至今回想起來,陳縱仍覺得這是多?么歹毒的一句話。你們大人平時教都不好意思教的兩個字,卻當庭宣讀出來,借此惡意揣測一個少女,揣測她——“是一個精神上的妓女”;與此同?時,輕輕松松就?摧毀一個人用以逃避世界的樂園,一句話將凈土變得骯臟。骯臟的究竟誰?
連爸爸也要附和邱阿姨,“想看?什么也沒什么嘛”的時候,那種惡意終于變得具象。
如果非要陳縱形容出來,她只能說,在這一日的飯桌上,遭受了?一場來自?父輩精神上的輪|奸。
直到子夜講,“為性|愛描寫看?名?著,也沒什么好值得羞恥的。你們大人是不是想說這個?”
性|愛兩個直白到近乎恐怖的字眼,使邱娥華和陳自?強尷尬到啞口無言,好似被架到火爐上一般焦灼,兩人嘀嘀咕咕,說天說地,話題終究再也繞不回來。
子夜也大發?慈悲,沒有?再提,裝作方?才什么都不曾發?生。
陳縱卻如蒙大赦,被他從絞刑架上解救下來。
也是從那一刻起,陳縱開始不那么不喜歡陳子夜。
那一刻之?前,陳子夜是一個沉默的黑白的陳子夜;那一刻之?后,陳縱一筆一筆為他描上色彩。
他是一個和她同?陣營的少年人。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是一個明事理的高尚的人。
這類事件無獨有?偶,陳縱每一次都在語言羞辱重擊落下之?前,被子夜有?驚無險地拯救。那時候她哪里?想得到,她眼中無所不能的子夜,一身足備五弓的子夜,在他十四載短暫人生中,從沒有?幸存下來過一次。
“如果不是你,”后來有?一次他這樣講,“連做|愛都像在一群長?輩視奸下完成。一群人,高舉鏡頭,對著赤|裸的我?進行電視直播。”
那時她隱隱能感知,卻不解其?意。
等回過味來,陳縱驚出一身冷汗,覺得自?己都快在感知他的感知里?,生出心里?疾病。
長?大后,陳縱回味這段過往歲月,漸漸發?覺,她接納子夜的過程,也正是她完成去性羞恥、去身體羞恥以及自?我?接納的過程。子夜無意識間,成全了?她的自?我?。
第25章 子夜3
陳縱對世界和對自我的理解, 也是經由子夜領她在閱讀中完成?的。
剛上初中的女孩子,品味差一點?的, 都愛看三俗暢銷言情小說。陳縱也不例外?,零花錢除了吃零食,都用來買了言情。什么霸道校草愛上我,與魔尊幾世愛恨天上到人間,救贖,囚禁,虐戀, 斯德哥爾摩……十三歲的陳縱暢游在愛情的海洋里,五顏六色堆滿了書柜。老師批駁這些沒營養的小說是韓國資本發出的“女性洗腦包”;邱阿姨講這?些?充斥著?情愛幻想的小說和瓊瑤一樣都是批發“春|藥”。老師的話是真理, 邱阿姨又?是極有品味的,陳縱理所?當然的將他們的話?奉為真?理,每每偷看小說, 總是被快樂和羞恥兩種情緒同時拉扯。學校女孩子興奮地交流言情, 陳縱從抽屜里抽出本《圍城》, 面上不屑,卻也耳朵動動,快樂的聽著?,心想, “我能講出比你們更有營養的書評。”別的女同學會講她假清高, 陳縱深以為然,有時候她都覺得自己悶騷得很。
有一天禮拜六跳舞回家,陳縱看見子夜坐在屋檐下讀一本封面花花綠綠的書。定睛一看,正是某一本“清冷校草下神壇”。他手邊已摞了高高一疊書, 都是他在?這?個下午已經讀完的三俗小說。陳縱覺得這?畫面異常奇特,不禁走?上前?去, “你怎么在?看這?種書?”
子夜聞聲,反手瞥一眼書封,問,“哪種書?”
沒收了無數少?女志教導主?任這?樣批評,“這?種沒營養的垃圾快餐,你也要看。” 陳縱也有樣學樣。
子夜不以為然,“怎么會。這?些?書,也常常有一兩句點?睛之筆。只要能成?書,總有可取之處。你叫吳主?任去寫,他未必能寫出。”
聽到這?句話?的陳縱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從小背誦經史子集,讀遍文學經典,品味別具一格,下筆信手拈來的哥哥,不會看不起?任何一本三俗小說。也都有點?睛之筆,都有可取之處,他這?樣講。子夜原來是一個異常包容的子夜。也就是那一瞬間,陳縱忽然與異常俗氣的自己達成?和解。“雅俗共賞”四個字,也在?她淺薄的人生閱歷里有了第?一行注腳。
子夜對人性的認識也異常深刻。他雖沒有親眼見過吳主?任批評低年級女同學,卻能經由語境揣摩出什么樣的角色才能講出這?種話?。
《圍城》陳縱是和子夜一起?讀的。兩人成?日頭抵著?頭,在?書桌、樹下、餐桌、屋檐等各種地方共讀同一本書。子夜閱讀速度很快,偶爾為一兩句話?停留;陳縱看故事看得很慢,子夜也從不催促。安靜等待她翻頁的時間里,子夜開始打量路過他身邊的形形色色的人。
“金叔和王叔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像不像方鴻漸和趙辛楣。”他問陳縱。
兩人同上一所?大學,在?情場上摸爬滾打,通些?人情世故,漸漸各有所?長。遇上難纏的漂亮的女人,各自有各自的揣摩與心照不宣。夜里牌桌上常講出些?葷素段子,引小院來打牌的年輕女客捧腹大笑。
子夜這?話?過分形象,逗得陳縱咯咯直樂。
笑了好久,她說,“教數學的張老師和教英語的文老師也像。”
子夜見她仍在?思索,便?安靜地等她發言。
陳縱又?講,“吳主?任像李梅亭。”
都是滑稽生動的丑角。子夜點?點?頭,有那么一點?。
陳縱小心地講,“邱阿姨有時候像蘇文紈,有時候又?像汪太太。”
子夜笑起?來,童言無忌,不會有人怪你,只是不要給她聽到。
陳縱于是更大膽,像在?為自己的劇目挑選演員,第?一次展露導演方面的天分:“我爸爸有時候又?很像方鴻漸,這?個時候的邱阿姨就是唐曉芙。”
圍城讀完,兩人又?開始讀張愛玲。
先看一些?早期的作品,看到《紅玫瑰與白玫瑰》,陳縱已能自然而然能講出,“好像男女作者兩個視角的互文。張愛玲是自己的王嬌蕊,是方鴻漸中的蘇文紈。方鴻漸和振保太像,在?女人書中全無可愛,在?男人書里卻有時風趣。那位太太,既是孫柔嘉,又?是孟煙酈。”
那天子夜笑了很久。陳縱亂點?鴛鴦譜,使張愛玲與錢鐘書暗通款曲,總會氣死深恨前?者的后者妻。那時的陳縱并不知道這?些?背景八卦,只以為自己笑話?講得好,能把子夜也逗開心,不失為一種成?就。
書看完第?一遍,陳縱還?不盡興,將《圍城》揣到學校,借課間時分爭分奪秒重刷。語文老師偶然撞見,十分詫異地問道,“你年紀還?小得很,不到時候,怎么看得懂這?個書?”
陳縱一早受過子夜點?撥,卻也不全拾人牙慧,已有自己的體悟可講:“任何地方,只要有適齡單身知識分子的圈子,就總會有圍城。”
講完這?話?,廣播適時播報:“請三十五歲以下青年教師到會議室集合,準備一下,到節目室彩排節目。”
語文老師沒有離開教室。全班同學都在?嘲笑老師,以為老師已經超過三十五歲。
唯有陳縱接了一句,“老師你看,這?所?學校,是不是也像一座圍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