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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才女貌,門當戶對。”她拄著下巴客觀評價相擁跳舞的那一對:“尹小姐剛回國的時候,容城的報紙天天都在揣測馮尹兩家何時辦喜事。”她嫣然一笑:“應該快了吧?”
馮瞿與尹真珠之間的愛情阻力先是來自于政治立場,而后來自于家庭,而尹明誠不在其列,他是尹真珠的可靠盟友。
“我一向在北平,家里的事情都不太清楚,妹妹出嫁,恐怕要等到婚期定下來才能知道。”玩政治的八面玲瓏,尹明誠深諳此間道理,一件事情從來不會給個明確的結果,都是模棱兩可。
“原來如此。”顧茗笑笑,換了個話題:“昨兒我在國際飯店,聽到有人在議論仙樂都的頭牌歌舞皇后陳晚香,據說滬上不少名流都為她瘋狂,排著隊的點她伴舞,也不知道她今晚來了沒?”
“晚香小姐每晚都來的,一會還有她在臺上表演,你倒可以看看。”
十分鐘之后,舞曲停了下來,尹真珠跟馮瞿手拖手回到了位子上。
顧茗選的是個四人圓座,她與尹明誠面以面,左右手各有一個空位子,尹真珠只能不情不愿的坐到了顧茗左手邊,而馮瞿在她的右手邊落座——拆散了一對有情人,她還真有點抱歉。
馮瞿叫了洋酒,替各人倒了一杯,輪到顧茗的時候,還多倒了一點,仿若平常:“你們倆聊的挺熱鬧,都聊什么了?”
顧茗心想:原來她打量馮瞿跟尹真珠的時候,他同時也在打量她與尹明誠?
“聊少帥跟尹小姐的婚事啊。”她舉起酒杯:“這杯酒我祝愿少帥跟尹小姐早日結成連理!”
尹真珠最是喜歡聽到這種話,況且祝福又是從馮瞿的姨太太口里講出來,那意義就更為不同。
她連忙舉杯,催促馮瞿與尹明誠:“你們倆干嘛不喝?”
馮瞿目光復雜在顧茗臉上掃了一眼,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真心假意,可惜這丫頭根本不與他對視,小小抿了一口,將目光轉向了舞臺。
音樂的前奏響起,燈光如水,陳晚香終于上場。
陳晚香雙十年華,皓齒紅唇,明眸善睞,即使幽暗的舞臺燈光也能映出她如玉的肌膚,白到發光。
她披散著長發,穿一身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就的閃著金色流光的旗袍,燙過的卷發隨意披散在肩上,美的驚心動魄。
“好美!”隨著顧茗這聲感嘆,響在眾人耳邊的還有震耳欲聾的槍聲,好像是電影里面的慢鏡頭,舞臺上的陳晚香踉蹌后退了兩三步,她金色旗袍的腹部跟心口各自洇出血色的花朵,漸漸綻放,妖媚絕望。
她捂著腹部緩緩倒了下去,有人往臺上沖過去,試圖要救她:“晚香——”也許是她忠心的愛慕者。
舞廳頓時大亂,有好多個尖利的聲音直直撞進人的耳膜:“殺人了,救命——”
頭頂華麗巨大的吊燈被人一槍打爛,尋歡作樂的客人們四散逃命,人群恐慌起來,來不及逃命的被吊燈砸中,頓時撲倒在地,血肉模糊。
隨后跑過來的人踩中了地上淌開的粘稠的鮮血,吧唧滑倒在地,沾了一手溫熱的血,心臟被恐懼攥緊,放聲尖叫,以此來減輕恐懼感。
槍聲接二連三響起,原本是銷金窟,如今卻成了修羅場,也不知道開槍的人在哪個方向,也不知道目標除了陳晚香還有誰,大部分人都想往外沖,不想成為冤死的亡魂。
顧茗傻呼呼坐著,還有種看劇情片的不真實感,仿佛她只是戴了3d眼鏡看電影,周圍逃命的人都是伸手就能穿過去的幻影。
她始終覺得這是書里的故事,總有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
奔跑逃命的人驚慌失措,撞了過來,她耳邊清晰的響起一聲槍響,跟爆竹般清脆,她還沒反應過來,被噴了一頭熱突突的液體,然后血液特有的鐵銹氣及腥味才后知后覺傳達給了嗅覺。
她茫然的抹了一把,湊到眼前去看,滿手的血。
滾燙的血,真實的溫度,殘酷的死亡現場……絕非觀影現場那玄幻的故事。
“少……少帥……”顧茗口吃了,連聲音都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而她左手邊,尹真珠隔著桌子緊握住了馮瞿的大手,哭泣著求助:“阿瞿,我害怕!”
有個亙古不變的致使考點:老媽跟老婆掉水里,請問你要救誰?
這句話換在馮瞿身上,就成了——未來老婆跟現任小妾都有危險,你該保護哪一個?
第38章
周圍的人都在混亂之中四散逃命,留給馮瞿選擇的時間只有剎那。
他下意識隔著桌子握住了尹真珠的手,迅速拔出腰間的手槍,目光掠過周圍逃命的人群,試圖找出制造慘案的兇犯。
顧茗低頭,視線匆忙掃過交握在一起的兩只手,男人的手膚色較深,堅毅可靠,將女人白皙如玉,養尊處優的小手緊緊包裹在手掌心,著緊的態度宣示著兩人堅貞不渝的愛情,她大約就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那只跳梁小丑,多余。
過去的很多年里,顧茗都是水里泥里獨自趟過來的。記得做臥底記者差點被打斷腿那次,她一度以為自己要葬身黑工廠,尸骨無存,那時候差點把牙齒咬斷,甚至還聞到了自己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多年未忘。
怎么忽然就嬌弱到需要向男人求助了呢?
顧茗原諒了自己偶爾的軟弱,反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溫熱的血跡留在臉上幾秒涼了之后,就發粘發腥,令人欲嘔。
她站起身,椅子與地板摩擦發出的聲音若在平日定然引人側目,可是今日逃命之時,四周喧囂,除了尹明誠不著痕跡掃了一眼,假裝沒有注意到顧茗的動作,不動聲色的移開了目光,其余的人并未注意到她的動作。
亦或者,注意到了也裝沒看到。
譬如馮瞿。
她想。
顧茗心寒如鐵,躲瘟疫似的接連后退幾步。她怕官配的狗糧再免費吃下去,非得撐死不可。
這死法太過奇葩,還是盡力避免為好。
謝天謝地,自從她上次得到了馮瞿贈送的勃朗寧之后,就習慣性的帶在身邊。
顧茗摸出手槍上膛,仿佛帶著這世間唯一的倚仗決絕的向后退去,前后左右全都是逃命的人,驚恐的尖叫,淚痕滿面的臉,場面荒謬而真實。
人如孤島。
后面的人連推帶搡,前面的拼命向著大門奔逃,形成一股可怕的能夠吞噬一切的洪流,迎面撞上來的人見到她一臉駭人的血跡,不由自主便往旁邊躲去,不過是三五秒之間,她已經足足離馮瞿等人有七八步遠。